年长些的内侍们反而没说什么,不是没有想法,是不敢说,乾清宫里的老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比谁得力,是比谁嘴严。
他们在宫里待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主子宠谁,那是做奴才的命好,眼红的人可以自己去撞墙,别撞到别人身上就行。
最难堪的,是那些在阿珩身边伺候了好几年,却连名字都没被记住的宫人。
有一个叫慧娘的宫人,负责给殿下洗衣裳洗了好些年,殿下的每一件贴身里衣,都是她用皂角一点点搓出来的。
有一次她在廊下碰见佑安,实在没忍住,酸了一句说佑安,你运气真好,一来就被殿下记住了。
佑安看了她一眼,没回嘴,慧娘又说了句“你可得好好伺候殿下,咱们殿下身子娇贵,你可别毛手毛脚的。”
佑安说知道,慧娘还想说什么,锦瑟恰好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停了一下。
慧娘便闭上嘴快步走了,她走回洗衣房时蹲在井边搓了好一会儿衣裳,搓到指节发红。
阿珩对这些一无所知,就算知道了,又能做什么呢?
在皇帝眼里,这些宫人是和茶杯,椅子一样的工具,她不会允许阿珩对这些东西有感情。
况且宫人欺下媚上的事,她见过,也受过,她知道一旦失势,这些人会是什么嘴脸,所以,她的阿珩不需要,也没必要在乎他们的存在。
佑安来了之后,阿珩可以在暖阁里玩得更自在,佑安会陪他下棋,不是真的下棋,是把黑白棋子当弹珠弹着玩。
佑安每次弹出去的棋子,都刚好停在桌沿边不掉下去,阿珩每次弹出去的,都直接滚到地上骨碌碌地消失在柜子底下。
阿珩不肯叫人,自己趴在柜子边,用竹竿够了好久够不出来,回头说“佑安你帮阿珩捡,好不好?”
佑安便伸手把柜子抬起一角,让他自己伸手进去够,阿珩趴在地上伸长了胳膊够出来好几颗,满头满脸全是灰,举着那颗棋子灰头土脸地笑了。
然后他拉过佑安的手看了看,说你力气好大,佑安说还好,阿珩又低下头继续找别的棋子,把佑安的手忘了。
但佑安没有把手收回去,他看着自己被阿珩拉过的那只手,那只手能一掌打断三寸厚的木板,能让沈渡从一堆孩子里,把他挑出来。
但现在那只手被殿下攥在掌心里,被说他力气好大,他把那只手慢慢收回去,搁在膝盖上,继续帮殿下抬柜子。
玩累了,阿珩趴在榻上歇息,佑安坐在旁边的脚踏上守着,阿珩的呼吸很轻很浅,偶尔咳一声,佑安便抬头看一眼。
有时候阿珩睡着了,会在梦里忽然叫一声“子玉”,然后含含糊糊地又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佑安每次听见都会坐得更直一些,背对着门,面朝着榻,他不知道殿下在叫谁,但殿下在梦里叫的人一定是重要的人。
殿下重要的人不在的时候,他便替殿下守着。
廊下远远传来几个小太监的说笑声,隐约有人在说“新来的”三个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午后听得分明。
佑安没有转头,也没有起身。他只是坐在那里,守着榻上那个呼吸浅到几乎听不见的小小身影,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