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七殿下连笔都握不住,陛下要如何把江山交到他手里,但这话他烂在肚子里,面上纹丝不动。
周毓文站在礼部队列里,手指在袖中不住的颤抖,七殿下周岁,他事事躬亲,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出了纰漏。
七殿下拿不起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七殿下?陛下会怎么处置他!
他偷眼去看皇帝的脸色,只看了一眼便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心惊胆颤。
二皇子萧珹站在皇子席的最前面,他今年五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长的,已经能端端正正站很久。
他看见七弟坐在案上,什么都抓不住,既然这样,何必办的这么隆重? 平白丢人。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面无表情,太傅教过他,君王当喜怒不形于色。
皇帝把阿珩从案上抱起来,阿珩的眼角已经泛红了。
他把脸埋进皇帝的颈窝里,小声地抽噎着,连哭都没有力气,哭得更大声一些。
皇帝抱着他,把他整个人贴在胸口。她低头看着案上那方传国玉玺——白玉无瑕,钮上雕着五爪蟠龙,是大周开国以来传了七代的天子之印。
皇帝将它放在最中央,盼着阿珩抓起来,她的儿子,合该执掌天下九州。
可是他太小了,小到连最轻的毛笔都抓不起,满朝文武都在看着他,轻视,鄙夷,冥冥中好似有低语在皇帝耳边回荡
“看啊,连东西都拿不起来,这就是大周未来的储君。”
“这个孩子养不大的,养不大的……”
皇帝把手伸出去,拿起了那方玉玺,她把它握在手里,放在阿珩面前,阿珩泪眼朦胧地看了一眼那个亮闪闪的东西,伸出两只小手,一起捧住了它。
她抱着他转过身,面向满殿文武。她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紫宸殿的每一个角落——“七皇子抓了传国玉玺。”
阿珩抓不起来,没关系,他有娘在就够了,抓不起的东西她替他拿,握不住的江山她替他掌。
殿内死一般寂静,礼部侍郎的嘴张了又合,太常寺卿的玉笏在手中微微发颤。
成王手里的佛珠停了,沈约垂下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叹息,也是了然,皇帝抱着阿珩站在丹陛之上,目光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七皇子抓了传国玉玺。”皇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敢接话的话。
“朕今日便大赦天下,为七皇子积福,除不赦,罪皆减一等,流放之下,皆免”
“臣等为陛下贺,为七皇子贺!”
山呼的万岁声中,阿珩正费力捧着那方比他手掌大出一倍的玉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的玩具。
他抓不住任何东西,但他抓住了玉玺,是他母亲替他抓的,而在这紫宸殿上,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皇帝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他
“阿珩,”
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抓了玉玺,你是社稷之主。”
阿珩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露出六颗米粒似的小白牙,然后叫了一声——“子玉。”
淹没在百官恭贺的声浪里,没有第三个人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