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们赶紧把纸箱拆开,发现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泥人——惠山泥人、天津泥人、苏州捏像,做的是悟空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武松打虎,全套三十六出戏文。
每个泥偶不过一寸高,但戴的帽子、穿的靴子、手里的兵器,样样齐全。
锦瑟从那堆得无处下脚的三间库房里,挑了几样轻巧的小物件,带回乾清宫,一个拨浪鼓、一只布做的蝉、一串拇指大的银铃铛,都拣的是最轻最小的。
她把银铃铛系在阿珩的手腕上,他晃了晃手,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
他听见响声便又晃了两下,晃完了,抬头看看锦瑟,给面子的嘴里“啊啊”了两声。
锦瑟笑着,又把他另一只手腕上,也系了一只布蝉,翅膀薄得透光,手指一捏,便发出极细微的吱吱声。
阿珩捏了两下,便被那吱吱声吸引了,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究这只叫唤的小东西。
皇帝从御书房回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副景象——阿珩躺在榻上,两只手腕各挂了一样小物件,怀里抱着那只旧布老虎,身边还散落着三四样他没力气捡的玩意儿。
他从那堆东西里,精准地翻出了那只耳朵快被咬掉线的旧布老虎,抱在怀里不撒手。
新拨浪鼓、新银铃铛、新布蝉,都是精工细作专为他造的,都被他晾在一边,偶尔看看锦瑟,抓起来晃两下便扔了。
皇帝站在暖阁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他身边那些散落的玩意儿,往旁边拢了拢,腾出一块地方坐下来,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
“那些新东西,不喜欢?”她明知故问。阿珩抱着旧布老虎,仰着脸冲她“啊啊”了两声,又把脸埋进老虎肚子里。
皇帝低头看着那只老虎——耳朵上的线又开了,已经重新缝过好几回,再好的手艺,这样来回补,也和原来的没法比。
锦瑟在旁边轻声道:“奴婢挑了几样最轻的,殿下还算赏脸,至于库房里那些大件的——”
她顿了顿,“那些大件的,殿下暂时还用不上。”
皇帝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阿珩——他正在用力捏那只布蝉,手太软捏不出声响。
蝉在他掌心里一声不吭,他皱着眉头又捏了一下,还是没响,便把蝉扔在一边,重新抱起那只旧布老虎。
他连一只布蝉都捏不响。
那些金编钟、白玉观音、象牙八仙、会演百戏的机械人偶——他一个都拿不起来,一个都玩不了。
全天下最好的工匠,倾尽心血做出来的奇巧玩意儿,堆满了整整三间库房,却比不上这只耳朵快掉线的破布老虎。
“那些东西,”皇帝说,声音很淡,“收进库房,登记造册,不必再拿过来了。”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后各地进贡,告诉他们七殿下不缺玩意儿,不必再费心思。”
锦瑟应了一声,把散落在榻上的几样小物件收起来放进托盘里。
阿珩看着银铃铛被收走,追着铃铛的影子“啊啊”了两声,然后又低头继续啃他的老虎耳朵。
皇帝轻轻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