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产两月,肺经最弱,此番高烧三日,虽已退净,但肺经已受了损,往后每逢季节更替、天气骤变,殿下都可能复发咳喘。
臣不敢瞒陛下——殿下日后恐怕要比寻常孩子瘦弱些,长得慢些,也比寻常孩子更容易生病。
若调养得当,或可渐渐强健;但若再有大的波折——”
他没有说下去,皇帝知道他想说什么,若再有大的波折,未必能再扛过来。
她低头看着阿珩,他睡得很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而平稳,浑然不知自己刚从鬼门关爬回来。
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那就让他不生病,乾清宫的窗户,以后他身边,任何时候不能少于两个太医轮值,药方每一剂,朕都要亲自过目。”
周济之磕了个头,把这句话记在了太医院的铁律上,锦瑟端了碗新煎的药进来,皇帝接过去用勺子喂阿珩。
他睡得迷迷糊糊 不肯张嘴,皇帝便把勺子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碰,低声说了句“阿珩,喝药”。
他竟像是听见了,嘴巴微微张开一条缝,让她把药灌了进去,喝完了药,他趴在她肩上,脑袋歪歪地靠在她颈窝里,小手搭在她肩头。
他没有再睡,睁着眼睛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是婴儿吃饱了奶心满意足之后无意识的、从嘴角漫上来的笑。
但皇帝看见了,锦瑟也看见了。
皇帝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发顶,没有说话。锦瑟转过身去擦眼泪。
乾清宫外那些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的宫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廊下的药炉从文火改成了微火——周济之说,殿下需连服七日的温补方子,以固元气。
锦瑟让人把暖阁的窗户全部用桑皮纸重新裱了一遍,确保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皇帝还是不让任何人抱阿珩——除了喂药时交给锦瑟片刻,其余时间都在她自己怀里。
夜里他便睡在她床边的摇车里,摇车紧挨着她的枕头,她翻个身便能探到他的鼻息。
朝堂上的事由沈约代管了五天。
阿珩病倒的第二天,早朝便是沈约主持,内阁把积压的折子分拣了,呈到乾清宫来,皇帝守在阿珩床边批折子,批完了让内侍送回内阁。
沈约没有多问,只是把每天需要御批的折子精简到最少,其余的他自己批了
这是他做内阁首辅多年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皇帝授意的情况下,自行批阅奏章。
他知道这是僭越,但他也知道,此刻去问陛下“这份折子该怎么批”,比僭越死的还快。
第四天皇帝终于露了一次面,早朝时百官发现陛下坐在龙椅上,面色比平日苍白了些,声音也有些哑,但依旧和往常一样冷静、精准、不怒自威。
阿珩在暖阁里又睡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醒过来,精神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竟然伸出小手,去抓摇车上,挂的那只布老虎
几个月的孩子还抓不住布老虎,抓一次滑掉,再抓一次又滑掉,但他锲而不舍地伸着那只小小的手。
皇帝坐在旁边,看着他把布老虎抓掉了三回,第四回,终于攥住了老虎的耳朵,她把老虎取下来,凑近他的脸,又很快拿开,看他不满的哼唧,哑然失笑。
乾清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炭火噼啪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得暖融融的。
皇帝靠在床柱上,把阿珩和布老虎一起拢进怀里。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脸埋进她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