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竭死力。”
锦瑟把一块干净的布巾叠好塞进皇帝嘴里。
皇帝躺在榻上,双手紧紧攥住榻边的扶手。
周济之割开她腹部的皮肤时,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但没有出声,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浸透了鬓发。
殿外的喊杀声渐渐稀了,成王的脚步声停在殿门口,隔着门禀了一句“韩通已斩”。
没有人回答他,成王站在门外,手里握着还在滴血的长刀,听着殿内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没有再问第二句。
刀口在往下走,血浸透了榻上的褥子。锦瑟的手在发抖,但她依然稳稳地,把止血的药粉递到周济之手边。
皇帝的嘴唇被布巾磨出了血丝,她的意识始终清醒,清醒到,能听见刀刃划过皮肉的每一丝声响。
她不敢昏过去,不敢把这条命交给任何不确定的东西,她要把每一个意外都排除,包括她自己。
周济之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殿内忽然陷入了一种,更让人恐惧的死寂,没有哭声。
那个皱巴巴的、瘦得脱了相的婴儿躺在他的掌心里,浑身发紫,脐带绕颈两周,小手攥成拳头,眼睛紧闭,胸膛几乎没有起伏。
周济之剪断脐带,把孩子翻过来拍他的后背,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很稳,但他的眉毛在抖。
锦瑟把止血的药粉放在一边,用细布把孩子裹住,用力搓他冰凉的手脚。她的动作越来越急,呼吸越来越重。
皇帝撑起半边身子,血从腹部往下淌,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盯着锦瑟怀里那个无声无息的小小襁褓,她的嘴唇在动,发出一个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哭声。”
周济之跪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被烛火照得微微发颤,他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锦瑟把孩子贴在胸口,用体温去暖他,她的手在发抖,她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
“为什么没有哭声!”
皇帝的声音忽然拔高,撕裂了后殿的死寂,那不是哭,那是从喉咙底迸出来的、像刀锋刮过骨头一样的低吼。
她浑身都在发抖,那个孩子,那个在她身体里呆了八个月,她还没抱过的孩子,没有生息。
她是天子,一怒伏尸百万的天子,她代天牧民,生杀予夺,可她……
“救他。”她转过头看着周济之,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种更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救他,你当年在战场上不是号称活死人肉白骨吗?
把他救活,朕许你累世簪缨,与国同休!救不活,你全族陪葬!”
周济之把额头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站起来,把孩子从锦瑟怀里接过去。
他用手指蘸了温热的药酒,小心翼翼地掰开孩子的嘴,把一根极细的银针探进去点刺了一个穴位。
他把孩子翻过来,用掌心托着孩子几乎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一遍一遍地顺着他的脊背往外推拿。
他的心在发颤,但他的手稳得可怕,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一个太医院从来不敢用在早产儿身上的穴位上。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锦瑟觉得自己已经站了一辈子,终于,终于,一声极其微弱的、像刚出生的猫崽在叫的啼哭,从那团小小的襁褓里传出来。
一抽一抽的,还没哭两声便弱了下去,但它确实在响。
周济之把孩子放进锦瑟怀里,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对着皇帝磕了三个头,老泪纵横。
“恭喜陛下,是个皇子。”
皇帝把孩子放在自己胸口,孩子碰到她的体温,那急促的喘息似乎缓了一点点。
他太小了,太弱了,可他还活着,这就够了。
殿外,成王正带着侍卫清理最后的余党,尸体被一具一具拖出前院,火光渐渐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