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嫡支这些年人才凋零,反而是这个旁支的族叔,在朝堂上一步步走到了内阁大学士的位置。
沈庭之平时不太愿意找沈约,沈约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让他不舒服,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后辈。
但此刻他没办法,沈家在京城的男人里,能商量事的只有这个旁支的沈约。
沈约是傍晚才来的,他今天在内阁值房批了一整天的公文,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官服,连茶都没喝一口,便在沈庭之对面坐下来。
沈庭之把宫里的事说了一遍,沈约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端着茶盏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娘娘禁足,沈家急什么?”
沈庭之被他问得愣了一下。“叔父,娘娘是沈家的女儿,与沈家荣辱一体,她被禁足,沈家怎么能不急?”
沈约放下茶盏。他的声音很淡,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学生
“娘娘是沈家的女儿,但娘娘首先是皇后,是陛下的妻子,娘娘被禁足,那是陛下自有考虑。
沈家这时候急着打听、急着递帖子、急着替娘娘求情,在陛下看来是什么?”
沈庭之张了张嘴。沈约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继续往下说:“沈家虽然瞧着树大,根已经浅了。
你父亲早逝,你祖父致仕,族里的子弟没有一个在要紧位置上。
沈家现在还立在京城,靠的是祖荫和你妹妹在后位上坐着,靠的是圣心!
如果真的失了圣心,这道门楣能撑多久?”
他的声音依然很淡,像在陈述一个和沈家无关的事实,“沈家上下几百口人,能不能活,全看陛下对沈家的情分还剩多少。”
沈庭之彻底沉默了。
沈约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沈家后花园里的桃花在暮色里变成了暗红色。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沈家是何等风光。
那时候沈彦之还在世,每次进宫议事,先帝都要赐座,军政大事悉决于沈公。
如今沈彦之不在了,新帝登基七年,沈家的人,连御书房的边都摸不着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庭之,“从今天起,沈家的人,不许再往宫里递帖子,不许打听皇后的事,不许在任何人面前谈论这件事。
有人问起,就说娘娘在凤仪宫为圣躬祈福,沈家感激天恩。
还有——”他的目光沉下来,“把你夫人管住。
心胸狭隘,这样的人,本是不堪为宗妇的,迟早给沈家惹祸。”
沈庭之被他的语气刺了一下,但还是点了头。
沈约走出沈家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上了轿子,轿帘落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沈约想起了去年冬天,皇帝在御书房里批折子,他在旁边候着。
皇帝忽然问了他一句“沈约,沈家除了你,还有几个能用的人?”
他当时遍体生寒,没敢回答。
现在想来,陛下那时候就已经在算沈家的账,皇后被禁足,是真的犯了什么过错,还是陛下在布一个更大的局,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沈家这艘船已经漏水了,他能做的只是在船沉之前,跳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