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副厂长看了眼掛钟。
“还剩三分钟。”
孙大勇蹲在旁边,盯得眼睛发酸。
“没泡。”
“这根没问题。”
林秀禾让赵国栋继续。
水面过了片刻,接头边终於钻出一个小泡。
很小。
贴著铜管,慢慢涨圆。
隨后破开。
第二个泡紧跟著冒出来。
陈三先骂了一句。
“还真漏。”
孙大勇脸上的喜色一下没了。
老邵拿起接头,在灯下看了半天。
“料里头有细裂。”
“焊的时候看不出来。”
马建成转身就往装车区走。
“十一台全部退回来。”
郑副厂长拦住他。
“等一下。”
“查的是三台。”
“还有八台没查。”
“还查什么?”吴桂芳摘下手套,从水槽边过来,“三台全有问题,还往车上装?”
她在检漏干了十几年。
平时最怕多事。
今天却第一个站了出来。
“退回来,又得说我们漏检。”
“这回谁签字,谁让它走。”
郑副厂长脸色发沉。
“厂里有厂里的安排。”
吴桂芳把湿手套往水槽边一搭。
“安排能堵住漏点?”
周围几个工人都听见了。
谁也没笑。
马建成扯下出货单。
“司机那边我去说。”
“十一台留下。”
“另外七台呢?”郑副厂长问。
林秀禾说:
“另外七台不在二號、三號台的范围里。”
“先装。”
马建成转头看她。
“能放?”
“生產牌、领料时间、焊接台都对得上。”
“这七台没用那两捆料。”
老邵补了一句:
“抽一台再走。”
郑副厂长这次没反对。
最后抽的那台没有问题。
七台先装车。
十一台推回检漏区。
司机在门口骂骂咧咧,见厂里只装七台,还是把车开走了。
车一走,马建成才鬆开攥著出货单的手。
纸已经被汗浸软。
他回头看著那十一台机器。
“今天要是全装上去……”
后面的话,他自己咽了回去。
真到了客户手里,十一台一起出问题。
北城厂丟的不只是这一批货。还有后面的订单。
郑副厂长站在一旁,脸上不好看。
“先把返修做完。”
“仓库那批料也別用了。”
仓库管理员赶紧问:
“那剩下的怎么办?”
“先封起来。”
这句话是马建成说的。
他喊来两个工人,让人把剩下铜管单独搬到墙角,又找了块木牌。
木牌上写:暂缓使用。
孙大勇站在旁边,脸色还是难看。
他带的焊接组,今天丟了脸。
可真让十一台机器发出去,他这个组长更跑不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林秀禾面前。
“刚才那三台……”
“你怎么敢肯定要抽头、中、尾?”
“看有没有中途换料。”
“要是最后一台没问题呢?”
“那就继续往前找,找出从哪一台开始换的。”
孙大勇摸了摸鼻子。
“你们上课,也教这个?”
“老师教怎么找偏差。”
“厂里教我偏差会害多少人返工。”
吴桂芳正推著机器从旁边经过。
听见这句,她回头道:
“这话倒是真的。”
“返一台,纸上就是一个数。”
“落到我们手里,就得再抬一遍、泡一遍、查一遍。”
她说完,把那台机器推进水槽边。
“林同志。”
“这十一台怎么排?”
马建成也朝她看过来。
刚才还嫌学生添乱的人,这会儿都等她拿主意。
林秀禾走到生產牌前。
“按下线顺序排。”
“先查最早的。”
“同一个漏点,就不用每台都拆到底。”
“先把范围找出来。”
马建成点头。
“照她说的办。”
车间重新动起来。
推车声、工具声、水槽里的水声混在一起。
这次没人再把急件从旁边硬塞。
陈三守著检漏口。
来一台,先问编號。问不清,就不接。
赵国栋也没急著拆。
他把工具箱放在老邵旁边,先等林秀禾把顺序排完。
李明远站在生產牌前,把十一台的编號一一抄下。
下课时还写在黑板上的“反馈”,到了车间里,变成了十一台没被送出去的机器。
傍晚收工,老邵从第一批返修件里挑出四只接头,摆在木箱上。
裂口都在同一个位置。
他让林秀禾过来看。
“料有问题。”
“焊法也得查。”
“光把这批铜管封了,后头还会不会出事,谁也说不准。”
马建成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著当天的新记录。
十一台里,已经查出六台。全有同样的裂口。
他把记录递给林秀禾。
“明天上午,你还有课吧?”
“有。”
“几点下课?”
“十点。”
“十点半能到厂吗?”
“能。”
马建成朝那排机器抬了抬下巴。
“剩下五台等你。”
“还有焊接台。”
“也得一起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