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出息。”
现在,大家说的是:
“举报別人那个。”
“被公社通报那个。”
“心眼太小。”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
林卫东坐在那里,忽然抬起头。
“我不会输。”
王秀兰立刻看过去。
“对!高考还没开始!模擬考试算什么!你把高考考好,到时候谁还记得这些!”
煤油灯火苗轻轻晃动,影子在墙上来回摇摆。
林卫东慢慢翻开一本数学资料。
第一页。
第二页。
第三页。
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因为他发现。
自己第一次开始害怕,害怕高考成绩出来以后,榜单最上面那个名字。
依旧不是自己。
而供销社仓库里,林秀禾已经把预估录取线收进抽屉。
然后拿出新的练习册,翻开第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
距离高考。
还剩二十八天。
*******
二十八天一晃而过。
六月,到了。
高考前最后一天,整个红旗公社都变得不一样。
生產队广播从早响到晚,反覆通知考试时间,提醒考生带好证件,不要迟到,不要忘记文具。
供销社也专门腾出一块地方,摆满钢笔、墨水、草稿纸。最近半个月,这些东西卖得最快。
仓库里,赵小梅正在检查书包。
准考证、钢笔、铅笔、橡皮——一件件摆出来,又一件件放回去。第三遍的时候,李红梅终於忍不住了。
“再检查下去,准考证都快让你摸薄了。”
仓库里响起笑声。赵小梅耳朵有些发红:“我怕忘。”
“忘不了。”李红梅把书包塞回她怀里,“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考不好別赖我。”
赵小梅抱著书包,走到门口,又转回来:“秀禾姐。”
“嗯?”
“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仓库里,晚风吹动窗边的旧报纸,发出轻轻响声。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资料放回书架:“能不能考上,明天考完就知道了。”
“可我还是有点怕。”
“那就把卷子当练习册。”
赵小梅眨了眨眼,隨后笑起来:“行,那我走了。”
她抱著书包跑出供销社,脚步越来越远。
仓库重新空下来。
书架上,那张倒计时纸还贴在那里——
距离高考:一天。
林秀禾走过去,把那张纸轻轻取下来,折好,放进笔记本。
前世,她没有机会走进考场。这一世,终於走到了这里。
傍晚,周志远来了。手里提著一个纸袋。
“什么东西?”
“考试用的。”
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支新钢笔,还有一瓶墨水。
“县城买的,备用。”
林秀禾接过钢笔。钢笔很普通,可握在手里很沉。
“谢谢。”
周志远点点头,目光落在书架上。那里已经空了,倒计时纸不见了。
“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那就去考。”
没有更多的话。两个人都明白——到了这一步,谁也帮不了谁,只能自己走。
第二天,天还没亮,县一中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来自各个公社的考生,推著自行车,背著书包,拿著准考证。脸上全是紧张和期待。
校门缓缓打开,人群开始往里走。
第一考场,还是那间教室,还是第一排。
林秀禾找到座位,坐下,把钢笔放好,把准考证压在桌角。
窗外,晨光一点点亮起来。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多考生进场。
林卫东也来了,坐在她旁边的位置。这一次,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只是拿出准考证,放到桌上,然后看向前方。
铃声响起。
监考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抱著密封试卷。
整个考场,所有人都坐直身体。没人再翻书,没人再討论题目。
监考老师检查封条,签字,拆封。试卷被一张张分发下去,纸张摩擦声连成一片。
林秀禾接过试卷,放到桌面,没有立刻翻开。
她先看向窗外。
六月的阳光落在操场上,明亮,乾净,和前世完全不同。
两辈子,她终於坐在这里,终於等到这一天。
监考老师看了一眼掛钟,隨后开口:
“考试开始。”
林秀禾翻开试卷,拿起钢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三个字落在纸上,工整,清晰,属於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