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的人离开后,会议室里的议论声一直没停。
模擬考试,全县排名,重点推荐——每个词都像石头丟进水里,砸出一圈又一圈涟漪。恢復高考以来,这是第一次全县统一摸底。没人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也没人知道对手是谁。
通知刚贴到公社宣传栏,附近几个生產队的人就围了过去。有人踮脚看,有人拿笔抄,还有人一路小跑回去报信。
晚上,林家。
煤油灯放在桌子中央,灯芯烧得有些长,火苗一跳一跳。
林卫东坐在桌边,通知抄写本摊在面前,最上面一行字被反覆描过:全县统一模擬考试。
王秀兰把煮好的鸡蛋放到他面前:“快吃,最近別累著。”
林卫东没有动,目光一直停在纸面上。
“卫东。”王秀兰又喊了一声。
“听见了。”他把通知折起来,塞进课本,“这次考试,我会考好。”
王秀兰立刻笑起来:“那还用说?从小到大,你哪次成绩差过?”
林建国坐在门口抽菸,菸头一明一灭。他没有说话——下午公社会议室那一幕,像根刺一样卡在那里,拔不出来。
就在这时,林卫东忽然问:“爹,如果我考了全县第一……”
林建国抬起头:“什么?”
“如果我是第一,她还拿什么跟我比?”
煤油灯火苗晃了一下。屋里没人接这句话。
可林卫东已经低下头,重新翻开数学题。笔尖落下,一道接一道。
另一边,供销社仓库。
赵小梅正趴在桌上做题。桌边摆著半个窝窝头,早就凉了。她顾不上吃,演算纸写满一页,又换一页。
林秀禾把一本资料放到她面前:“先看这个。”
赵小梅接过,翻开第一页,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她的手停在纸页边缘,半天没翻下一页。
赵小梅把第一页看了三遍,才抬起头:“县一中的笔记?”
“嗯。”
“哪来的?”
“周志远送的。”
赵小梅张大嘴:“这都能弄到?”林秀禾笑了笑,没有解释。
事实上,前世这个时候,县一中的模擬卷还没公开,很多重点题都藏在老师內部资料里。周志远显然提前准备过。
仓库门外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帘被掀开,周志远走了进来,手里抱著一摞卷子。
“刚印完,每人一份。”
卷子放到桌上,最上面几个字十分醒目:《全县模擬考试预测卷。
赵小梅咽了口唾沫:“现在就做?”
“现在做。”周志远回答,“考试不会等人。”
仓库里很快安静下来。纸张翻动,笔尖摩擦,偶尔还能听见赵小梅挠头的声音。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天色越来越暗。煤油灯亮起来。
第一张卷子终於做完。
周志远开始批改。赵小梅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
几分钟后,分数出来——六十三。
赵小梅先是看分数,再看总分,最后把卷子抱进怀里:“我居然及格了?”声音里全是惊喜。
前段时间,她连一半题都做不完,现在居然及格了。
林秀禾接过自己的卷子,周志远已经批完。总分:九十一。
周志远把卷子翻到最后:“作文扣了九分,字还能再工整一点。”
赵小梅看著那个分数,眼睛都直了:“九十一?满分一百?”
“嗯。”
“这还怎么考?”她忽然开始替全县考生担心。
就在这时,供销社外面忽然传来喊声:“出事了!出事了!”
有人一路跑进院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主任从前面快步过来:“怎么回事?”
来人扶著门框喘气:“刚从县里回来。听说县一中那边提前摸底了!全县几个重点学校都参加了!结果出来了!”
仓库里几个人同时抬头:“谁第一?”
来人咽了口唾沫:“林卫东!”
煤油灯还在烧,风还在吹。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那个人脸上。
来人继续说道:“听说数学差点满分!老师都说,今年高考,他很可能是咱们公社最有希望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