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滚到桌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仓库里没人去捡。
赵小梅抱著练习册,站在原地。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能感觉到不对劲。
周志远把登记表推过去:“看最后一行。”
林秀禾接过。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像被人翻过很多次。
备註栏只有八个字:申请代领高考准考证。
仓库窗户半开著,风吹进来,把桌角那几张草稿纸掀起一角。
赵小梅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还能代领?”
“正常情况不能。”周志远把登记表收回去,“所以县中学没同意。但他问了。”
林秀禾把笔帽扣好,放到桌角:“什么时候发准考证?”
“下个月。”
“领取地点?”
“县中学。”
“本人领取?”
“原则上是。”周志远回答得很快,显然已经提前问过。
林秀禾点点头,把桌上的练习册重新整理整齐,一本压一本,摞成小山。
前世,她一直觉得王秀兰最偏心。
后来才发现,很多事情,王秀兰只是冲在前面。
真正决定方向的人,是林建国。
工作,工资,高考——每一步,都有他的影子。
赵小梅抱著书,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怎么这样?”
林秀禾把最后一本资料放回架子:“因为他觉得自己是对的。”
“这还对?”
“在他眼里,儿子比女儿重要。家里只能供一个人往上走,那个人不是我。”
仓库门外,自行车铃声响起,又渐渐远去。
赵小梅低头看著怀里的练习册,忽然想起自己爹——那个为了彩礼准备把她嫁出去的人。
两个院子,两户人家,做的却是同一件事:把女儿往回拽。
就在这时,李红梅急匆匆跑进来。
“秀禾!主任找你!”
“什么事?”
“县中学来电话了,让你过去一趟。”
仓库里三个人同时抬头。
周志远先站直身体:“什么时候?”
“现在,电话刚掛。”
赵小梅抓紧练习册:“不会又出事了吧?”
没人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谁也不知道。
半小时后,县中学。
教务办公室,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翻档案。
桌上摆著厚厚一摞报名材料,最上面那份,正是林秀禾的。
“林秀禾同志?”
“是我。”
男人点点头,把档案推过来:“你先看看。”
林秀禾打开。
第一页,报名表。第二页,户籍证明。第三页,供销社工作证明。都没问题。
她继续往后翻。
第四页,忽然多出一张纸。纸张顏色明显不同,像是后来塞进去的。
最上面写著:情况说明。
落款:林建国。
林秀禾继续往下看。
字跡越来越熟悉,內容却让人发笑。
上面写著:林秀禾思想不稳定,与家庭关係恶劣,长期从事投机活动,不適合参加高考,建议取消报名资格。
每一句都像从泥地里扒出来的,又脏又荒唐。
办公室里,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中年男人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你爹前天来过,昨天也来过,今天早上又来了。每次都是同一件事。”
林秀禾把那张说明放回档案,纸边压得平平整整:“学校怎么处理?”
男人笑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到桌面——恢復高考实施细则。
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成年考生,拥有独立报名权。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干涉,包括父母。”
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面上,红色公章格外清晰。
林秀禾看了两秒,把文件推回去:“谢谢。”
男人摆摆手:“別谢我,谢政策。”
说完,他把档案重新装好,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
“什么事?”
男人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领取单,放到她面前:“准考证发放的时候,最好提前来。”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上午,你爹来问过第三次。”
窗外,操场上传来下课铃声。
学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笑声闹声混在一起,像一阵风,吹过整个校园。
而办公桌上,那张领取单最下面,已经有人签过一次名字。
林建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