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为什么不告诉?”
“那你准备怎么办?”
林秀禾把仓库帐本合上,木头封皮发出轻轻一声闷响。
窗外夕阳正往下落,红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半个仓库都染成暖色。
“举报別人,总得承担后果。”
*******
林家。
林卫东坐在院子里,面前摊著一本数学习题,可纸页半天没翻动。
他已经听说了——供销社查了,而且查得很认真。
想到这里,林卫东嘴角扬起一点弧度。
举报有没有用,他不知道。但至少能给林秀禾添堵。
凭什么?
从小到大,家里最聪明的人一直是他。老师夸的是他,父母盼的是他,村里人提起林家,说的也一直是他。
可最近几个月,风向全变了。
供销社工作是林秀禾,卖资料的是林秀禾,高考报名的是林秀禾。连赵小梅那种人,都愿意跟在她后面。
林卫东把铅笔按在桌上,笔尖“咔”的一声断开。
他盯著断掉的笔芯,半晌,重新拿起一支,翻开数学题。
这一次,他一定会考得比林秀禾更好。
院门忽然被推开。
一道身影走了进来。
林卫东抬起头。
笑容停在脸上。
林秀禾站在院门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林卫东正在做题。
院子里的木桌有些晃,他用半截砖头垫在桌腿下面。钢笔划过纸面,一道函数题刚写到一半。
脚步声停在石磨旁边。
林卫东抬起头。
林秀禾站在那里,肩上挎著布包,自行车停在院门外。
“有事?”
林秀禾从包里拿出两张纸,放到石磨上。
风吹过院子,纸角轻轻翘起来。
林卫东低头看去——举报信,供销社登记单。两个“资”字摆在一起,缺的都是同一笔。
林卫东把钢笔放下,拿起那两张纸,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
纸没有变,字也没有变。
“供销社找你了?”
“找了。”
“然后呢?”
“查完了。”林秀禾站在原地,声音平稳,“举报不成立。”
院子里那只老母鸡从柴垛后面钻出来,啄了两下土,又绕到墙角去了。
林卫东把纸放回石磨:“一个字能说明什么?”
“说明不了全部,但够用了。”
风从院门吹进来,把桌上的草稿纸掀开一页。林卫东伸手压住。
“你想怎么样?”
“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什么?”
“以后別碰我的事。”
木桌上的钢笔滚出去半寸,撞到练习册边缘,停住了。
林卫东忽然笑了一下:“你的事?供销社是你的?高考是你的?全公社的人都得围著你转?我写封举报信怎么了?你卖书赚钱,別人还不能说?”
林秀禾看著那本数学习题——上面已经写满答案,字跡工整,步骤完整。
前世也是这样。林卫东成绩一直不错,所以林家人总说:这个家以后要靠儿子。
“你真觉得是卖书的事?”林秀禾问。
林卫东把练习册翻过去:“那是什么?”
“你只是不习惯。以前我给你洗衣服,给你做饭,给你攒学费。而现在我不做了。”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脆响。钢笔从桌边滚下去,掉在地上。
林卫东弯腰捡起来,笔尖摔歪了。他拿著钢笔看了两秒,重新放回桌上。
“隨你怎么想。高考见,到时候看成绩。”
“行。”林秀禾点头,“看成绩。”
她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屋门忽然开了。王秀兰端著洗菜盆出来,看见林秀禾,脚步一下停住。
“你又回来干什么?”
林秀禾没有停,继续往外走。经过王秀兰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让他把精力放在卷子上,別总盯著別人。”
自行车链条转动起来,很快出了院子。
王秀兰站在门口,朝院里看去。林卫东已经重新坐下,习题册摊开,钢笔却一直没落下去。
夕阳从墙头滑过去,桌上的影子越来越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