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仅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也给林阳搭好了台阶。他是个务实的人,只要林阳不瞎指挥生產,他乐於有个强势的书记来镇压厂里那些乌烟瘴气的派系。
林阳微微转头,向杨建国投去一个讚许的目光,隨后將视线收回。
“杨厂长客气了。”林阳的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在大雪白墙的会议室里嗡嗡作响,“我林阳是个当兵的,是个粗人。在部队里,我们讲的是令行禁止,讲的是实打实的战绩。到了地方,到了咱们这万人大厂,规矩也是一样。”
林阳拿起桌上的搪瓷茶缸,轻轻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今天这个会,不搞虚的。在座的各位,从左到右,一个个介绍一下自己的职务、分管的工作,以及目前存在的最大困难。不要讲套话,我只要乾货。”
话音刚落,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副厂长李怀德,脸上立刻堆起了那標誌性的和煦笑容。
李怀德梳著大背头,头髮抹了头油,苍蝇落在上面都要打滑。他白白胖胖的,穿著一身料子极好的列寧装,看起来就像个和气生財的商人。
“林书记,那我就先匯报一下。”李怀德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姿態放得很低,但眼神深处却藏著一丝轻蔑。
在他看来,一个十九岁的娃娃,就算打仗再猛,能懂什么工厂管理?能懂什么复杂的帐目和物资调配?只要自己用一堆专业数据绕一绕,就能把这小子忽悠瘸了,以后后勤这块肥肉,还是他李怀德说了算。
“我是李怀德,厂里的副厂长,主要分管后勤保障、物资採购以及职工食堂。”
李怀德清了清嗓子,开始滔滔不绝地匯报起来:“林书记,咱们厂现在有一万多名职工,每天人吃马嚼,那是个天文数字。目前最大的困难,就是物资严重匱乏。上个月,我们计划採购三百吨精煤,但由於运输线和资金问题,只到位了一百五十吨。另外,职工食堂的肉类配给也严重不足,工人们乾重体力活,肚子里没油水,情绪很大啊……”
李怀德报出了一连串的数据,各种专业术语信手拈来,把后勤的困难说得比天还大,仿佛他每天都在为了厂子呕心沥血。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都没有出声。大家都知道李怀德的底细,这老小子中饱私囊,把好东西都倒腾到了黑市上,现在却在这里叫苦连天。但谁也不敢拆穿他,毕竟他在上面也有自己的关係网。
李怀德匯报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嘴角掩饰不住地微微上扬。他等著看这位年轻书记抓瞎的表情。
然而,林阳並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露出为难或者茫然的神色。
林阳食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篤”的节奏声。
“李副厂长,你说上个月精煤只到位了一百五十吨?”林阳眼神猛地一厉,犹如两道利剑直刺李怀德。
李怀德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是……是的,林书记。”
“简直一派胡言!”
林阳突然一声冷喝,嚇得在场所有人浑身一哆嗦。
“我刚才看过保卫科的过磅记录!上个月十七號,有一列掛著八节车厢的火车皮进了咱们厂的专用线,拉的全是山西的大同精煤!一节车厢载重六十吨,八节就是四百八十吨!你告诉我只到位了一百五十吨?剩下那三百多吨煤,是被狗吃了吗?!”
林阳这番话,如同平地炸起一声惊雷!
李怀德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流了一地。他那张白胖的脸瞬间变得毫无血色,额头上的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下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刚来报到第一天的年轻书记,竟然连保卫科的过磅单都查得一清二楚!这哪里是个毛头小子,这分明是个查帐的活阎王啊!
“这……这……林书记,您听我解释……”李怀德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编造一个合理的谎言。
“我不想听你解释!”林阳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语气冰冷刺骨,“李怀德,我告诉你。在部队,谎报军需,是要拉出去枪毙的!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勤那些见不得光的小动作。今天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如果再让我发现帐目和实物对不上,你自己捲铺盖滚去保卫科交代问题!”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林阳这雷霆万钧的手段震慑住了。一上来就拿权势最大的李副厂长开刀,而且抓住了致命的把柄,这份胆识和心机,让人胆寒。
杨建国在一旁看得心中暗爽,他早就想动李怀德了,奈何一直抓不到铁证,这下可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李怀德瘫坐在椅子上,像一只斗败的鵪鶉,连个屁都不敢再放。他知道,自己这次是踢到铁板了,这个林书记,不仅懂业务,而且手腕硬得嚇人。
“下一个。”林阳没有再理会李怀德,目光转向了右边的一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子的中年人。
这人正是主管生產的副厂长,周振华。
周振华是个直肠子,刚才看到李怀德吃瘪,心里別提多痛快了。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地说道:“林书记!我是周振华,主管生產和车间技术!”
“坐下说。”林阳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对这种踏实肯乾的技术型干部,向来比较尊重。
“是!”周振华坐下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中透著深深的焦虑,“林书记,杨厂长,咱们现在的生產任务压得太重了!国家建设到处都要钢材,上面压下来的指標,这个月要比上个月翻一番!”
“可是咱们厂的设备,一大半都是以前小鬼子和国民党留下来的老掉牙的机器。三天两头出故障。机修车间的工人连轴转都修不过来。特別是那两台大型轧钢机,轴承磨损严重,没有备件替换。如果强行超负荷运转,我怕会出大事故啊!”
周振华说的是实情,也是目前红星轧钢厂面临的最致命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