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冷风带着煤烟味钻进来。顾砚之站在门外,肩上有一点灰,手里拿着牛皮档案袋。他看见她,又看向屋里。
他的目光停在桌上。
沈知禾让开半步。“来得正好。”
顾砚之没有马上进。他的眼神从军帽落到银锁,又落到那张“铜扣是谁”的复印件上。指节在档案袋边缘收紧。
“你把这些摆出来了?”
沈知禾把门合上。“连上一条线的时候。”
顾砚之把档案袋放到桌边,没有压住任何纸。他低头看那张便笺,声音低了些。
“马建业写的?”
“老王箱底藏的。罗海萍封存,黄素琴见证。”
“老王?”
“旧药房仓管员。马建业让他烧旧卡,他没烧完。”
顾砚之点头,拿起证物袋边缘看了一眼,没有碰字面。“他签了?”
“签了。主动移交。”
“好。”
沈知禾看他。“好在哪?”
“能用。”
她把那张记录卡推过去。“能用不够。马建业也不知道铜扣是谁。”
顾砚之低头看四个字。屋里电灯嗡了一下。他的脸被白光照得有点冷,眼下也有青。
沈知禾指了指军帽。“你父亲军帽上没有铜扣。”
“嗯。”
“军装呢?”
顾砚之沉默了一息。“我去查旧物登记了。”
沈知禾看向他手里的档案袋。
顾砚之把袋口解开,抽出两页纸。“顾铮遗物登记里有军帽、钢笔、两封旧信、一本训练手册。没有军装。”
“遗失?”
“登记没写。”
“谁登记的?”
“当年军区后勤清点员。”
沈知禾伸手接过纸。旧物登记复印件上字很密。顾铮。遗物。清点。交接。她看着看着,眼前又糊了一下,只能先抓住几个字。
军帽一顶。
钢笔一支。
训练手册一本。
衣物若干,已按规定处理。
她指着那行。“衣物若干,按规定处理。谁规定?”
顾砚之说:“部队旧规。病故、牺牲人员衣物可能统一处理,也可能交还家属。这里没细写。”
“没细写就是缺口。”
“嗯。”
沈知禾把纸放下。“铜扣可能在军装袖口。目击者只看见袖子。”
顾砚之看她在账本上写的“制服扣”“军区旧制服”“物资局”。他拿起那支短铅笔,在“后勤”旁边点了一下。
“我带了另一份。”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打开牛皮档案袋,拿出一叠薄纸。“省厅经侦科调来的旧军区后勤人员名单。涉及药品、物资调拨口。时间卡在沈兰芝住院前后三个月。”
沈知禾手指停在桌沿。“多少人?”
“十二个。”
“都在省城?”
“当年在。现在不一定。”
她把椅子往旁边挪。“坐。”
顾砚之没坐,先把名单摊开。纸张一铺,桌面更满了。银锁被挤到军帽边缘,差点掉下去。沈知禾伸手按住。
顾砚之看见她的动作,没说话。
沈知禾把银锁放回军帽旁边。“念。”
顾砚之低头。“丁卫国,军区后勤药品调拨员,六九年转地方卫生系统。李树民,仓储。赵常青,运输。周建国……”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停住。
窗外巷子里有脚步声,踢到空罐,叮叮当当滚远。屋里很窄。桌上纸太多,连馒头碟子都被挤到床沿去了。
沈知禾说:“继续。”
顾砚之看着名单。“周建国。一九六八年调离军区后勤。档案记录,因身体原因。调离前三个月,仍在药品调拨口挂名协助。”
沈知禾手里的短铅笔咔地断了。
铅芯掉在账本上,滚出一道黑。
她没有捡。
“沈兰芝住院期?”
顾砚之点头。“对得上。”
沈知禾伸手拿过名单。周建国三个字印得清楚。身体原因。调离。药品调拨口。挂名协助。
她盯着那行,耳朵里有一阵发闷。顾砚之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他的嘴动了一下。
“你刚说什么?”
“我说,周建国档案里有一处空白。”
“哪儿?”
“调离后的去向没写。”
沈知禾把断掉的铅笔芯捡起来,手指被黑了一截。她在纸边写下三个字。
周建国。
笔芯太短,字写得很粗。
顾砚之说:“这个名字不能直接定。铜扣还只是目击线索。”
“我没定。”
“你想查他。”
“嗯。”
顾砚之看着她。“沈知禾。”
“嗯。”
“周建国如果还活着,可能比马建业更难撬。”
她把断铅笔放下,拿起钢笔,在省城联络账新页正中写下:查周建国。
笔画压得很稳。
“那就先找到他。”
顾砚之坐下,把名单重新整理。“我明早去省厅查后续流向。”
沈知禾把军帽收回深色布里,动作却慢了些。银锁还留在桌上。锁面映出电灯一点白光。
她说:“今晚先把名单抄一份。”
顾砚之拿起笔。“我来。”
沈知禾看他。“你的字太公文。”
“能看。”
“能看就行。”
他低头抄名单。沈知禾把腌萝卜碟往自己这边挪,夹了一条放进嘴里。咸得舌头发麻。
顾砚之抬头。“很咸?”
“黄素琴像跟萝卜有仇。”
他低头笑了一下,又继续写。
临租屋里的白灯亮到很晚。纸张铺了一桌。银锁在桌角。军帽包好放在旁边。周建国三个字被抄了两遍,墨迹还没干。
沈知禾看着那行字,忽然说:“查周建国。”
顾砚之把钢笔帽扣上。
“他调离后的去向,档案里没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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