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石岩上所有人俱是看向翟汤。
翟汤却在沉默。
他的长子翟庄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悄悄看了他一眼。
阿父这是怎么了?翟氏此前欠了新吴侯一个人情,这一次是还人情来的。而且为了给涂修扬名,涂钦甚至请动了王敦,若不是王敦,顾和与竺法潜怎么可能来给一个涂氏子站台?
翟汤终于出题——越名教而任自然
越就是超越摆脱,名教指的是两汉以来以儒家礼法,伦理纲常为核心的官方礼教体系。自然则是人的本真天性与老庄所推崇的状态,主张的就是挣脱僵化的礼教束缚,顺应个体天性。
这道题简单无比,但却又复杂无比。
因为这句话根本就是所有玄谈的总纲。
这个命题是由嵇康和阮籍提出来的,也是竹林七贤这个群体的核心精神旗帜。后续被江左八达等东晋名士继承践行,是魏晋风度最核心思想内核。
说白了,就是反对用统一的儒家礼法来强行规训所有人,倡导各适其性,顺应不同个体的天性发展,追求精神层面的超脱与舒展。
依旧是老套路老配方,捧臭脚的士族青年纷纷登场,最后依然是涂修站出来意气风发。
“所谓各适其性,南华经内篇第一可解,适性即遥游,大鹏有大鹏的逍遥,斥鷃有斥鷃的逍遥,二者皆可逍遥,万物各适其性、各当其分,世间芸芸众生只要适性俱能逍遥。”
涂修这一番话顿时换来满堂喝彩,即便是葛洪与郗仲的脸上都闪过一道诧异之色。
郗璇覆纱之下的脸上也闪过一抹异色,心说天下英才果然层出不穷。涂氏子虽然风度容止比不得几天前遇到的那个家伙,但年纪轻轻竟然有了贯通儒道之感,未来不可估量。
谢宏身边的陆纳兴奋得连连惊叹:“吴郡陆氏必然与之结交。”
谢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这家伙跟谁都要结交,你是公交车啊?
他心底对翟汤这个名士的印象大打折扣。
就这?
名士?
还高洁之士?
捧臭脚的高洁之士吧?
南华经就是老子,内篇第一就是逍遥游北冥有鱼,我这个半文盲都知道,这孙子吊什么书包呢?
翟老头,别让我看不起你。
所有人都看着翟汤,等着他最后对涂修的评判。
只见翟汤的神色突然有些感叹,雅集宴会渐渐平静了下来,所有人心头都咯噔一下。
乃因名士的评语太要命了。
评语好就可一飞冲天。评语不好就难以出头。
前有顾公竺公的评判可都是溢美之词啊。怎么到了道渊公就不说话了呢?
翟汤迟疑了片刻,看着涂修道:“文思公德高望重,汝为其孙,仪表堂堂,神采非凡,学问自是极佳,很好,很好!”
翟汤说完就住口了。
顾和跟竺法潜都愣住了。
完了?
玩儿呢?
在场的其他名士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了起来。
聪明的人都听懂了翟汤话里的意思。
涂修整个人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莫名,甚至都忘记了对翟汤行礼。
郗璇面纱后面那张好看的俏脸上浮现出古怪的神情。
涂修身边的士族青年也仿佛与有荣焉,一个个跟着涂修笑着,恨不得手舞足蹈起来。
方才心头还不屑的谢宏此刻也笑了起来。
看样子翟老头大概是有什么把柄被涂钦拿捏了,或者是翟氏欠了涂氏一个天大的人情,所以被迫还债。可他又实在没办法昧着良心,肯定更不能给人家一个不好的评语,只能说很好了。
但什么叫很好?
葛洪这些有资格坐下喝酒的名士们自然多少都明白了一点,也不能戳破,于是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评价不能深究啊,说好听一点是在说涂修这个人很好,至于说哪里好?
哪里都好。
但其实评了个寂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