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洪武十三年。
坤宁宫。
马皇后寝宫。
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太监,此刻都远远地缩在殿外,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殿内,只点着几根手臂粗的牛油大蜡,火光跳动,将一个端坐在凤椅上的身影,映照得轮廓分明。
马皇后穿着一身寻常的布裙,愤怒的等着朱元璋。
朱元璋竟然要杀子。
殿外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一身赭黄色的常服,脸上带着征战沙场的风霜。
正是大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可他一踏入殿门,那道一直凝视着门口的目光,就如同两把利剑,瞬间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
“你回来了。”
马皇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波澜,但朱元璋却听得头皮发麻。
他知道,这是他这位自布衣之时就跟着他的婆娘,真正动怒的前兆。
“妹子,天晚了,咋还不歇着?”
朱元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说,一边朝着凤椅走过去。
他想伸手去拉马皇后的手。
马皇后却猛地将手一抽,避开了他的触碰。
朱元璋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我问你,你是不是把咱们的老五,关进天牢了?”
马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平静的湖面瞬间掀起惊涛骇浪,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和压抑不住的怒火。
朱元璋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儿终究是瞒不住。
他有些色厉内荏,在这个女人面前,他永远都端不起皇帝的架子。
他怕她,这种怕,不是怕皇帝的权柄,而是怕一个男人对一个为他付出了一切的女人的愧疚和敬重。
可一想到那五百具明晃晃的铠甲,一想到老五那功高盖世的威望,他心中的那点惧内,瞬间就被更为强烈的帝王猜忌给压了下去。
他必须为了大明的江山,为了标儿的将来,狠下这个心!
“是咱下令关的!”
朱元璋脖子一梗,倔强地抬起了头,声音也变得洪亮起来,“妹子,你别只听风就是雨!咱这么做,是有缘由的!”
“缘由?!”
马皇后霍地从凤椅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猛,身子都晃了一下。
她几步冲到朱元璋面前,双眼通红,死死地盯着他。
“朱重八!你跟我说缘由?老五是我们的儿子!他从十几岁就跟着你上战场,北伐蒙古,西征平叛,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你打江山?他封狼居胥,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这就是你给他的缘由?一个天牢,一个问斩的下场?!”
“妇人之见!”
朱元璋被戳到了痛处,更是被“朱重八”这个名字喊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猛地一甩袖子,吼了回去:“锦衣卫在他的英王府里,查抄出了足足五百具铠甲!五百具!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这是谋反!是要诛九族的重罪!”
“谋反?”
马皇后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她不怒反笑,笑声里却充满了悲凉。
“朱重八啊朱重八,你当皇帝当得脑子都糊涂了吗?老五要谋反?他手握三十万北伐大军的时候,他在漠北饮马瀚海的时候,他要是想反,你这龙椅还坐得稳吗?”
“他现在是没反,可不代表他以后不想!”
朱元璋的声音越发高亢,在说服马皇后,更在说服他自己。
“他功劳太大了,大到咱都快封无可封了!朝堂上,军伍里,人人都只知英王,不知有太子!咱要是再不动他,将来标儿怎么办?标儿那仁厚的性子,压得住他吗?咱这是在为标儿铺路,为大明的将来铺路!”
马皇后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她看到了当年那个在濠州城外,意气风发的朱重八,也看到了此刻这个被皇位和猜忌腐蚀了心智的洪武大帝。
她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原来,罪名不是那五百具铠甲。
真正的罪名,是老五的赫赫战功,是他的无可替代。
“所以,那五百具铠甲,是你栽赃的。”
马皇后没有再质问,而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朱元璋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又梗着脖子,强硬地说道:“是不是栽赃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一个由头,一个能让他从那个位置上下来的由头!”
“下来?”
马皇后凄然一笑,“下到天牢里,下到午门外的铡刀下,这就是你说的下来?”
“咱……”
朱元璋一时语塞。
他本想说,只是想敲打敲打,废掉他的兵权和王位。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以老五的性子,宁折不弯。
今日之事一旦发生,父子之情,君臣之义,便已荡然无存。
一个手握重兵,威望盖天的儿子,一旦与自己离心离德,那便不再是儿子,而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所以,他必须死。
只有死人,才不会有威胁。
看着朱元璋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马皇后如坠冰窟。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
他可以对敌人狠,对贪官狠,为了江山社稷,他甚至可以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