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珠闭著眼,心里越来越烦躁。
虞来娣没意识到,还在说:“女方家里的意思,结婚总得有套房。县城现在房价也不算低,他自己那点工资,猴年马月才能攒够首付。”
虞珠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按亮床头灯。
“姐。”她看著虞来娣,“你到底想说什么?”
灯光照在虞来娣卸过妆的脸上。她和虞珠更像了,只是眉眼间多了一股岁月雕琢过的精明活气。她沉默两秒,也坐起来,把滑到肩下的睡裙带往上提了提。
“我能说什么?还不是家里那点破事。”她嘆了口气,脸上带出几分真烦,“爸妈一天三个电话,逼著我给昭祖拿首付。我在外面挣钱容易吗?房租、吃饭、人情,哪样不要钱?他们张嘴就是十万,真把我当取款机?”
虞珠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答应了?”
“我疯了我答应?我自己还没著没落呢!”虞来娣看著她,皱起的眉心慢慢鬆开,“可昭祖结婚,咱们当姐姐的也不能一点不管——我想著,你也是家里的女儿,咱俩一起合计合计拿多少。”
“我?”虞珠气得发笑,“我合计什么?”
“你先別急。”虞来娣语速快起来,“你別一听钱就觉得家里在算计你。爸妈让咱俩一人拿十万,我没说你一定能拿那么多——我出差是真的,来看你也是真的。”
虞珠看著她,顺了两口气,才问:“你觉得我有钱?”
虞来娣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在小屋里转了一圈:“你上著名牌大学,以后不愁没钱赚。家里父母兄弟可就这么一个,哪能为了点钱说断就断。更何况越先生这些年也没不管你——”
虞珠听到那句“为了点钱说断就断”本就想发作,可听到后半句,连前半句的气也忘了。
“这跟他有什么关係!”她声音压不下去,“你干嘛总把我和他扯在一起!”
“小点声,吵什么!”虞来娣压著嗓子,像怕隔壁听见,“你非得分这么清干什么?人家愿意给,你接著就是了。你跟他认识这么多年,他肯让你姐姐住进家里,房间还天天叫人打扫,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对你什么心思。”
虞珠听完她这一席话,只觉得身心俱疲。她抓过肚子上的薄被,往身上盖了点:“不可能。你回去告诉他们,想都別想。我一分钱都没有,就是有钱也不会给虞昭祖买房。”
虞来娣盯著她,脸上的温情淡了一点:“盼娣,做人不能只顾自己。昭祖好歹是你亲弟弟。”
这个名字压过来,虞珠反而平静了。
“我十三岁离开家。后来上学、吃饭、看病,没有一件事是他管的。”她说,“他的房子也不用我管。”
虞来娣的嘴唇抿紧,隔了片刻,冷笑一声:“行,你现在有底气了。守著那么大一棵树,偏要出来租这种房子,显得你清高。清高能值几个钱?真等人家结婚了,你哭都找不到地方。”
虞珠拉著被子往床上一躺,翻过身,面对著墙:“我有男朋友。”
虞来娣顿住。
楼下的招牌灯刚好熄灭,窗帘缝里的红蓝光没了。屋里只剩床头灯,照著两个人之间皱起来的被单。
“电话里那个?”虞来娣问。
虞珠转过头。
“洗澡的时候听见两句。”虞来娣笑了一下,语气缓下来,“他是做什么的?”
虞珠没回答。
虞来娣靠回枕头,眼睛里掠过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越先生知道吗?”
虞珠伸手关掉床头灯。
“他说的不算。”
黑暗压下来。虞来娣也没有再问。她翻身背对虞珠,动作有点重,床垫往下陷了一块。过了很久,她的呼吸仍旧醒著。
虞珠贴著墙躺了一夜,一晚上睡得断断续续,醒来时已经接近中午。她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虞来娣已经坐在那把奶白色的椅子上,在手机前置镜头里补口红。
“公司下午还有安排,我得去趟北郊。”
虞来娣把睡裙收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她已经换回昨天那套衣服,头髮重新卷过,脸上看不出半点没睡好的痕跡。
“晚上就不过来了,客户那边安排住处。”她穿上鞋,“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虞珠点头,心里松下一点:“好。”
虞来娣很快出门,虞珠站在床边看著她走远,掏出手机给梁冬发消息。
我姐走了。
她慢慢打,脸上终於露出一点笑:我等下先过去。
梁冬回得很快,是一张正在值机的照片。
?
二十分钟后,虞珠从小区出来,坐上一辆网约车。
路对面的小咖啡店里,虞来娣看到虞珠出来,放下手里的冰美式,赶紧出门拦了一辆计程车。
车门关上,她拍了拍司机的车靠背,声音很急:“师傅,跟著前面那辆白车。”
司机回头笑了:“姐,拍电视剧呢?”
虞来娣愣了一下,也笑,抬手理了理耳边的头髮:“我妹妹,要去见网友。”
白车穿过午间车流,往电视塔方向开。旧城的楼越来越低,路面渐渐宽起来。四十分钟后,车在一片新小区门口停下。
“这儿新开发的,管的严,开不进去。”司机见虞来娣不说话,回过头,又笑,“你妹这网友条件不孬啊。”
虞来娣皱著眉,坐在车里,紧盯著虞珠的背影。
虞珠下了车,从包里拿出一张黑色门卡。保安隔著玻璃同她打招呼,隨后替她打开侧门。
小区入口没有水景和雕塑,只有一面深色铜牌嵌在石墙上。门內的车道往地下沉,两名穿制服的保安站在岗亭边,外来车辆排在另一条通道登记。
司机又问:“怎么说?”
虞来娣没有回答。
她把小区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低头打开手机地图,截了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