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姐公布八月闭店的消息很快,但架不住梁夏找下家的速度更快。第三天,她就在附近一个商场里的连锁奶茶店预订到了新工作。八月初上岗,工资比弄柠茶低二百,优点是给上社保,缺点是老板娘事多,要求上班必须化淡妆。
“淡妆。”梁夏把这两个字念得很重,“我这张脸还需要淡妆?我往那儿一站,就是四个字——招財进宝。”
虞珠听了笑而不语,反倒是真的长得打眼的梁冬,找活的方式安静。
他没跟梁夏说太多,也没再去limbo。每天晚班结束,他跟虞珠一起走到楼下,看著她进门,自己再上五楼。五楼那间小屋热得厉害,窗户一开就是后巷饭馆的油烟味,关上又闷。他在二手群里收了不少旧设备,又花一个月工资买了张显卡,拼拼凑凑出一台主机。他把小桌推到墙边,电线贴著墙脚绕过去,用透明胶粘住,防止晚上起夜绊倒。
第一天开播,是梁夏告诉虞珠的。
她把手机举到虞珠面前,屏幕上是虞珠看不懂的游戏画面,头像是只打著领结的流氓兔。直播间標题也很简单:cs新人主播,关注免费上车。
画面里没有脸,只有游戏。屏幕中间的准星像是找著人在杀,枪声一响一颗头,很少有连发。
弹幕稀稀拉拉,起初只有两三个路过的人。
这定位可以打职业了。】
哥们儿纯炸鱼啊。】
梁夏看了两秒,气得笑出声:“这傻子,开直播当哑巴,知不知道直播也是服务业啊。”
虞珠接过手机,看到画面里爆开一颗烟雾弹,右下角的听筒亮了一下。
“b包大箱后两个。”
梁冬的声音从手机小喇叭里出来,被压得有些失真,但仍能听出少年人的清澈,乾净中带著点硬。
弹幕顿了一下,马上多了几条。
主播声音好听。】
多说,爱听。】
梁冬没有理。
那一局贏了以后,有人刷了个小礼物。屏幕上跳出一片蓬鬆的云朵,缓缓从顶部向下飘动,几秒后慢慢淡化消失。梁冬在聊天框里回覆:谢谢。
弹幕有人回復。
l1仙女菜菜籽:主播开麦谢啊。
过了几秒,麦克风里传来一点电流声。
梁冬说:“谢谢菜菜籽老板的小云朵。”
梁夏坐在吧檯外面笑得差点滑下椅子,指著手机骂:“丟人,太丟人了,我们老梁家的社交能力他是一点没遗传。”
虞珠也觉得有意思,但心里更多是酸涩。
一个从贫瘠和闭塞生活里出来的人,被生活推著站到匯聚的目光里,不爱说话和表现是因为怕行差踏错。
几天后,梁冬有了点粉丝基础,开始接散单。陪玩,代號上分,教人练枪,车队补位。直播间不大,来来去去几十个人,打赏金额不固定,多的时候够让他十几个小时不下播,少的时候一天只够买一份盒饭。他把帐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扣掉平台抽成,算得很清。
虞珠没问过梁冬一个月能赚多少。钱这种东西,问多了像伸手往人衣兜里摸。
七月中旬,长安开始热得发黏。
学校里的梧桐叶肥大,太阳一晒,叶面反出油亮的光。虞珠照常上午上课,中午去食堂,下午能排班就去店里。没班的时候,她就坐在图书馆吹空调看书,偶尔打开招聘软体,一条条看兼职。
礼仪、促销、派单、中介……
工资高的不乾净,工资適中的要稳定,工资低的填不上帐。
她把合適的岗位收藏,又逐条刪掉。刪到最后,屏幕空下来,她才发现自己盯著手机太久,眼睛发涩。
周三,西方文学史下课,专业课孟老师把她叫住。
“虞珠,你留一下。”
虞珠脚步停住。
孟老师年纪不大,讲课却慢,喜欢把投影关掉,在黑板上写手书。但丁、唐吉訶德、歌德、波德莱尔。粉笔字一行一行落下去,白灰沾在她的黑裙边上。
“学校下个月做戏剧节,咱们院里要出两个节目。东方这边排《韩熙载夜宴图,西方排《神谱选段。”孟老师把讲义夹进文件夹,抬眼看她,“《神谱这边还差个演员,我觉得你合適,要不去试试?”
虞珠愣了一下,没马上回答。
教室人已走空,只剩吊扇转动的声音。窗外有人在操场上喊集合,声音被热风吹得发散。
戏剧节、排演、演员。
都是很陌生的词汇。
她不喜欢站在人前,会有很多眼睛看她。以前那些眼睛带著嫌弃,后来带著好奇,再后来带著一些更复杂的东西。她不喜欢。
“老师,我不会演戏。”她说。
“咱们又不是电影学院,没那么高要求。”孟老师笑了,“你可以不把这当做表演,当做与千年前同样受过苦难的灵魂相逢。”
这句话很抽象,虞珠的心却被牵动了一下。
“不用著急回答我。”孟老师从文件夹中抽出几页纸,递向她,“这是剧本,你先看。”
虞珠接过纸,低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