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载春秋。
了尘道长便这般一路随行,悉心引渡、亲手栽培,陪着招弟走过了整整三年风雨山路。
这三年,二人几乎无一日停歇。踏过暴雨倾盆的荒山险岭,穿行瘴气翻涌的乱葬荒岗,驻留过邪祟盘踞的废弃古村,行过无数无人问津的凶地煞土。一路逢邪斩邪,遇鬼判鬼,大小凶煞、山野精魅、枉死厉鬼,历经百千。
了尘从不止是替她牵制邪祟、护她安危,更是倾尽毕生所学,一点点打磨她的根基。
他耐心教她吐纳天地清气,调和周身经脉,引山野灵机入体,固本培元、淬炼凡胎;教她诛邪之后如何收束阴气、化煞为用,将审判引渡滋生的阴寒之力纳为己用,不被邪气反噬、不被幽冥道力侵身;教她收放异瞳、藏敛锋芒,判罪有度、留德有余,不违天道、不越阴规。
三年日夜打磨,曾经那个动用一次神通便元神透支、力竭昏厥的小丫头,早已脱胎换骨。
而这三年西行之路,二人除却历练修行,心底始终压着一桩最大的悬事——追查三眼魔魂。
自荒村一役断其养魔道场后,那缕魔息便诡谲难寻。气息时隐时现、飘忽不定,偶尔在深山凶地掠过一丝残韵,偶尔在枉死聚煞之地淡淡蛰伏,可无论了尘如何推演、招弟如何溯源,始终抓不到其根本踪迹。
它究竟寄居何处?暗中盘踞在哪一方山水?悄悄操控了多少阴邪、残害了多少生灵?蛰伏隐忍至今,除了凝聚肉身、等待出世契机,到底还藏着何等更深的谋划与目的?
所有疑团层层堆叠,无一得解。
魔头不现世、不大开杀戒,看似人间安稳,实则是暴风雨前的死寂。它越是隐忍,越让人心底发寒,谁也不知它下一次现身,会掀起何等滔天祸乱。
可天道缘法自有定数,师徒相伴的修行光阴,终究有尽时。
缘来相伴,缘尽别离,时辰一到,半点不由人。
时至暮秋,二人行至临江古渡。
江风浩荡,裹挟着湿冷厚重的雾气横掠江面,长空昏暗,浊浪翻涌,水下积满数十年溺水枉死的亡魂怨气。无数无辜百姓落水殒命,不得轮回,化作凶戾水鬼盘踞暗流,常年拖拽行舟、残害路人,沿岸村落岁岁有人葬身江底,日积月累,硬生生养出一方戾气滔天的水府凶地。
为绝沿岸祸乱,二人联手除煞。
了尘布天罡锁魂大阵,镇住满江凶煞脉络,困得群鬼无路可逃;招弟全开鸳鸯幽冥异瞳,一黑一赤两道神光横贯江面,勘断众鬼生前枉死之悲、后世害人之罪,桩桩业障清晰毕现。
她秉公定罪,逐一审讯、尽数引渡,将满河恶魂一一押往冥府。
待到江上戾气散尽、黑雾被风吹彻,江面重归浩荡平和,了尘上前,抬手轻轻拂去她肩头水雾,动作温柔,一如三年来的次次庇护。
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道心稳固、术法自如的少女,终于开口道出那句酝酿许久的话:
“招弟,我该走了。”
短短五字,轻飘飘落在风里,却狠狠砸进招弟心底。
她素来沉静无波、稳如止水的心绪,骤然掀起滔天波澜。
三年朝夕相伴,于旁人而言,了尘只是引路师叔。可于招弟这孤苦半生、无亲无故之人心中,这位温厚老道,早已胜似师父。
俗语有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三年,了尘尽责尽心,无半分保留。替她挡风遮雨,为她答疑解惑,护她不被世人非议、不被邪祟反噬,教她修行立身、判罪渡魂、自保自强。在她无人撑腰、无人牵挂的冰冷世间,是这位师叔,给了她唯一一段安稳温暖、有人可依的岁月。
她早已习惯身旁有这一道青袍身影,习惯危难之时有人挡在身前,习惯迷茫之时有人轻声提点。
一想到此后山河万里,只剩自己孤身独行,无人庇护、无人指引,那点素来坚硬冷倔的心防,瞬间轰然松动。
招弟垂着眼,长睫轻颤,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与哀求:“师叔,一定要走吗?”
她抬起清澈的眼眸,眼底满是茫然不舍,像个骤然要被遗弃的孩童:“我才十三岁……不能再多陪我几年吗?”
了尘看着她眼底罕见的脆弱,心头微涩,却依旧神色肃穆,字字恳切,皆是肺腑之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