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三章 盛世生裂痕,心魔催得帝王寒(1 / 2)万古观史人首页

寒浞执政第二十年。

二十年沧海桑田,足以让一代人出生、长大、老去、归尘。

阳城早已不是当年简陋夯土王城,街巷规整、屋舍连绵、商旅往来不绝,九州富庶尽数聚于此地。

田野岁岁丰收,部族年年臣服,兵甲整肃,律法严明。

放眼望去,依旧是一副无可挑剔的大夏盛世。

可站在王庭侧首的陈越,看得比谁都透彻——

盛世的壳,依旧光鲜。

盛世的骨,早已发冷。

二十年岁月,磨掉了寒浞身上最后一丝少年温润、中年沉稳。

如今的他,年过五旬,鬓角染霜,面容清瘦冷峻,眉眼覆着常年不散的阴翳。

他依旧勤政、依旧明理、依旧不怠政、不荒淫、不害民。

可他多疑、严苛、嗜权、控欲滔天。

朝堂之上,无人敢私语、无人敢懈怠、无人敢结党、无人敢逾矩半步。

百官每一次躬身、每一次回话、每一次退朝,皆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早年的恩威并施,早已变成晚年的绝对掌控。

而这一切异变的根,从来不是权位,依旧是那两个无解的字——长生。

二十年,他看着满朝文武换了三代。

看着当年随他夺权的旧部白发苍苍、衰老病逝。

看着亲手提拔的年轻官员逐年变老、容貌更迭。

看着王城草木枯荣二十轮、四时寒暑交替二十载。

唯独陈越,分毫未变。

二十年朝夕伴君、贴身随朝。

陈越永远是那副年轻从容、岁月不侵的模样。

不增一岁,不减一分,不老一丝。

这永恒不变的身影,成了寒浞晚年最大的慰藉,也成了他最深的折磨。

每日早朝,他抬眼便能看见立在殿侧的陈越。

看见他,便想起自己逐年衰败的身躯、有限的寿元、注定归零的霸业。

心魔日日啃噬,岁岁加深。

散朝之后,百官尽退。

大殿静得可怕。

寒浞抬手抚过自己鬓边霜白,指尖触到粗糙衰老的皮肉,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厌弃。

“二十年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比往年低沉沙哑许多,带着岁月沉淀的疲惫。

“我掌大夏二十年,四海无乱、九州安定、百姓富足、吏治清明。

论治国,我远超太康,远超晚年后羿。

论权谋,我隐忍半生,步步为营,从未一败。

可到头来,

我依旧挡不住白发、挡不住衰老、挡不住大限将至。”

陈越静立躬身,以近臣之姿从容应答:

“陛下治世二十年,国泰民安,功德载世。

凡人寿元有数,自古圣贤、英雄、霸主,无一能逃。”

“我知道。”

寒浞抬眼看向他,目光复杂至极。

有羡慕、有贪婪、有不甘、有依赖、有绝望。

“我这一生,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太早窥见你的长生。

若我不知世间有不灭之人,

我便可安然接受生老病死,安然享受半生霸业,安然老去落幕。

可我看见了。

我日日看着你不老容颜,

我便再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自己的平庸死亡。”

人之痛苦,从不是一无所有。

是见过永恒,再难安于短暂。

二十年执念,早已入骨入血、无可拔除。

寒浞缓缓走下王座,踱步殿中,语气冷得像深秋寒冰:

“这些年,我愈发严控朝堂、严控百官、严控部族、严控兵甲。

世人皆以为我晚年嗜权、生性多疑。

他们不懂。

我只是怕。

怕我百年之后,我辛辛苦苦缔造的盛世崩塌。

怕我一手稳住的山河再度战乱流离。

怕我二十年功业,转瞬被人颠覆、被岁月抹去、被后世遗忘。

我掌控得越紧,盛世便能稳得越久。

可我偏偏……时日无多。”

他不怕身前骂名,不怕世人忌惮,不怕百官畏惧。

他只怕——死后万事成空。

陈越看着他孤寂苍老的背影,心底一片清明。

寒浞从来不是暴君。

他只是一个太清醒、太聪明、太不甘的凡人帝王。

他看透世事虚妄,看透霸业短暂,看透人生泡影。

可看透之后,非但无法释然,反而愈发偏执紧抓。

“陛下严控万事,可世事从不由人。”陈越轻声道,“盛世有起落,王朝有更迭,人间有兴亡。

此乃天道轮回,万古不变。

陛下能稳一朝,稳不了万世。”

寒浞停步,缓缓回头,眼底带着一丝近乎苦笑的苍凉:

“我何尝不知?

可我明知不可为,依旧想拼尽余生,死死按住这即将流转的天命。

我争不过长生,

那我便争一世极致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