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0008章 国子监侧(1 / 2)重生李恪:隐忍再造盛唐首页

次日天光尚早,李恪便出了门。

他换了身青灰色的半旧直裰,幞头也只戴了寻常的平头软脚样式,腰间连绦子都没系,只在袖中揣了一卷前几日从弘文馆借来的旧书。这副打扮混在长安城的市井人流中,与任何一个出门采买的寻常读书人并无二致。他需要这个模样——今日不是去赴谁的约,也不是去还谁的书,是要去国子监那边听一听长安城的风往哪个方向吹。

国子监在皇城东南隅,与太庙相邻,占地极阔。李恪到时正值日上三竿,监门大开,三三两两的学生和博士正出入其间。他顺着侧廊进了监院,没有往讲堂的方向去,而是绕到了东边一处僻静的偏廊。这里连着国子监的书库,平日来的人少,廊下有几株老榆树遮出一片浓荫,靠墙摆着几张供人歇脚的石凳。他挑了一张靠里侧的石凳坐下,从袖中抽出那卷旧书——正是昨日从弘文馆借的《汉书·食货志》——翻开,将书页摊在膝头。

从这里隔着半道矮墙和几丛冬青,正好能听到主廊方向的人声。风从东南来,把廊下那些高谈阔论的声音裹着送过来,清晰得像是坐在同一张席上。

他低头作势看书,耳朵却张开了。

主廊那边有几个年轻的声音正在争辩什么。语调忽高忽低,偶尔夹杂一两声笑,偶尔又压得很低。李恪听了一会儿,渐渐分辨出是四五个国子监生在那里闲谈。他们的议论从某位博士昨日的讲经内容开始,渐渐转到近来的朝局上。

一个人声音略尖,带着几分书生意气,道:“魏王殿下那卷《括地志》你们看了没有?我前日去弘文馆翻了几页,山川沿革、州县建制,考据得极细,连前朝废置的旧县都有收录。这可不是寻常文士能做的功夫。”

另一人接话,声音厚一些:“可不是。我听说魏王殿下府上养了三十几位编修,全是各处搜罗来的饱学之士。光是纸墨的耗费,听说每月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魏王殿下礼贤下士的名声,如今满长安都传遍了。”

先头那人又道:“这般看重学问,将来若能……”他顿了一下,把后半截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将来若能主理文教,倒也是天下士子的福分。”

李恪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食货”二字的注文上,手指纹丝未动。

然后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这个声音比前两个低一些,带了些犹豫:“可我怎么听人说……魏王府里养的编修,多半是些擅长辞赋歌章的。真正做策论、谈经世致用的,却少得很。编书固然是好事,可光编书不做事……”

他话说了一半,便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了袖子。另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紧张:“你疯了?这话也敢在监里说?你不想活了?魏王如今什么势头,岂是我等妄议的。这话让有心人听去,你明日就得卷铺盖回老家。”

那第三个声音便不再说了,只含混地应了一声。廊下一时静了片刻,只有风吹榆叶的沙沙声。

李恪将这一段对话在心里默记了一遍。那第三个声音虽被压了下去,可他说出的那句“编书不做事”却像一粒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了——至少在这个国子监生的心里,魏王的“礼贤下士”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完美。李恪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记住这个声音,记住说话的人。将来若有需要,这粒被压下去的石子也许会重新浮上来。

廊下的议论继续了一段,话题慢慢转向了东宫。与方才谈及魏王时的热络不同,提起太子时几个人的声音明显收敛了几分。先开口的那个人谨慎地措辞道:“太子殿下近来身子似乎不大好,我有个同窗在门下省当值,说他上次见太子入宫奏事,面色白得厉害……”

“不是身子的事吧。”另一人接得更低,“听说太子殿下近来与东宫属官闹了几场不愉快。前几日有人看见于志宁于大人从东宫出来时脸色铁青,连车都没坐,一路走回去的。”

“于大人那脾气,能让他脸色铁青的事,怕不是小事。”又一人补了一句,随即咳了一声,像是自觉说得太多了,把话头收了回去。后面几句便被含混的“天气热”“该添茶了”之类的话盖了过去。

李恪翻到第二页。从方才那几句话里他听出了两件事:第一,太子在东宫内部的威信正在流失,连于志宁这样以刚直著称的老臣都开始露出失望的神色;第二,关于太子“身子不好”“面色白”的说法已经传到了国子监生耳中,这说明东宫的信息正在向外泄露——有人故意在放。谁放的?也许是东宫内部已经生出离心的人,也许是魏王一党在散播太子失德的消息,也许是长孙无忌在测试朝野对太子更换一事的接受程度。

三股势力,任何一种都可能。李恪没有足够的信息来辨别,但他把“于志宁面色铁青步行出东宫”这一条记在了脑中。此人将来若从东宫属官的位置上被撤换,那就是一个重大的风向标。

榆树的影子在石凳上缓缓移动了一寸。廊下的几个人又说了一阵无关紧要的闲话,有人提议去西市看新到的胡商货品,几个人便笑着应和,脚步声渐渐远了。李恪正要起身换一处地方再听一阵,另一拨从讲堂方向走出来的学生正好到了廊下。为首一人边走边大声说着什么,嗓门亮得隔着一丛冬青都清清楚楚。

“……昨儿我碰到吴王府一个采买的人,问他吴王近况,他说殿下整日闭门不出,不是在书房里抄经就是在后院种菜。你们说稀奇不稀奇?前两年吴王在弘文馆论策的时候,那叫一个意气风发,连孔祭酒都夸他'此子有风骨'。怎么坠了一回马,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李恪翻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他的目光仍落在书页上,耳朵却比方才更专注了三分。

另一人回应道:“大概是摔怕了。从前多出风头的人,如今老实了也好,少惹是非。我听说他上回在弘文馆策论,交的卷子平平无奇,连孔祭酒都只批了句'尚平实'。这要搁从前,他能甘心?”

先头那人笑道:“有什么不甘心的?我要是他也老实呆着。这长安城里头的浑水,不是谁都能趟的。你看那些太出头的,哪个有好下场?”

后面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老实是福”“平安是福”之类的感叹。李恪将那几段对话听完,将膝头的书卷合上,起身沿着侧廊往外走。

今日收获不小。他听到了三样东西:第一,魏王的“礼贤下士”在部分士子心中已有微词,虽然大多数人不敢公开说,可那粒种子已经存在了;第二,东宫的颓势正在被朝野舆论悄然证实,太子失德的印象已经传到了国子监生的层面对话中;第三,关于他自己的舆论——正是他想要的。“老实了也好,少惹是非”——这句话将成为他在长安城中最好的护身牌。

他沿着侧廊往国子监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觉得右前方有一道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他余光微微一扫,是一个站在门侧阴影处的老者。那人约莫六十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儒袍,头发花白,面容枯瘦,可那双眼睛——在那张老迈的面孔上,那双眼睛锐利得像两把薄刃的短刀,正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

李恪与那老者隔着七八步远,那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的衣袍上,又移到他手中那卷《汉书·食货志》上。目光在书脊上停了一瞬,那双锐利的眼睛里似乎微微闪了一下,像辨认出了什么。但老者什么也没说,只是那样看着他,嘴角微微抿着,表情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