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一章 安庆鏖兵(1 / 2)都让开,南明杀神朱慈烺上线首页

安庆城头的风,带着一股烧焦的腥味,掺在江雾里,闻久了让人嗓子发干。

高桂英靠在垛口后面,把自己藏在一面被箭射穿了三个洞的盾牌底下,右眼贴着墙垛的豁口往外看。从昨天下午开始,她就没怎么挪过地方。眼睛熬得发红,眼眶边上一圈青黑。

“高将军,吃点东西吧。”亲兵递过来一块干饼。

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视线没离开对面。饼渣沾在嘴角她也没在意。

“将军,您在盯什么呢?”

“你闻。”她说。

亲兵愣了愣,吸了吸鼻子。江风从北面吹过来,除了江水味和烂泥味,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涩涩的,像砂锅里滚了很久的药渣又被水泡开了。

“什么味儿?”

“药味。”高桂英把饼塞进嘴里,“昨天晚上开始的,风一换向就飘过来。人参、黄芪、当归,都是吊命的东西。普通的伤兵用不着这么贵的药。”

她把剩下的饼咽了:“左良玉那边出事了。”

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从盾牌底下钻出来,把腰间的短刀带子重新系紧了一下,转身往城楼下跑。

高杰正在城西指挥部里吃饭。一碗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两块咸鱼干。他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小块萝卜送进嘴里,嚼十来下才咽。高桂英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筷子没停。

“左军的攻势停了。从昨天下午到今天午时,一次正经的攻城都没有。”高桂英走到桌边,把手掌按在桌面上,“他们大营里味道不对——药味很重,不止一个帐篷有。”

高杰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怀疑左良玉病了?”

“不是怀疑。是确定。”高桂英说,“普通的病用不了那么好的药。只有快不行的人才会那样吊着。”

高杰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就算他真病了,我们也只有一万五,对面五万。主动出击风险太大。”

“不是主动出击,是继续去烧他们的粮草。”高桂英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碗边洒出来的米汤,在桌上画了条线,“左军大营西北角挨着江边,浅滩枯水季可以走人。那边的哨兵换防时间比别处晚两刻,而且守备最松——因为灯下黑,他们觉得没人会从水上摸过去。”

高杰看着她画的那条线,又看了看她。

“你确定能摸到粮仓?”

“走过一遍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走?”

“今晚。”

高杰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窗外传来城墙上换岗的脚步声,新上来的那个嗓子粗,喊了一嗓子“接了”,听得出是个还没被炮火把气力掏空的年轻人。

“你要多少人?”

“一千。”

“好。”高杰重新拿起筷子,“我去伙房给你备干粮。你挑人,别挑那些伤还没好的。”

“不用专门准备。”高桂英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了句,“我带他们去左军那里‘借’。”

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人已经走了。高杰把筷子伸向那块咸鱼干,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咸鱼的边角硬,他嚼了好几下才咽。

子时三刻,安庆西门开了一条缝。

三根手指宽的缝,只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一千人排成单列,一个一个往外走。谁都没出声。嘴里咬着寸长的小木棍,怕咳嗽或者喘粗气被听见。靴底缠了布,踩在湿泥地上没什么声音。

高桂英走在最前面。她换了身黑布衣服,腰里别着两把短刀,腿上绑了三个火折子,用油纸裹着。

十一月的江水冷得刺骨。浅滩上的淤泥没过脚踝,吸住鞋底,每拔一步都要用膝盖的力量。有人滑了一跤,旁边的人一把拽住他胳膊,没让他栽进水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泥巴被踩出来的“噗噗”声,很轻,被江风一吹就散了。

走了半个时辰,左军大营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灯笼挂得比平时少,值夜的哨兵靠在栅栏上,两个人共用一件大氅裹着取暖,一个歪着脑袋打瞌睡,另一个半闭着眼抽烟袋,火头在夜色里一亮一暗。

巡逻的队伍从营门方向转过来,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领头的小校边走边骂娘,听起来像是赌钱输了。骂了几句没人接腔,他也就闭上了嘴。

高桂英趴在一丛干芦苇后面,把这一切收进眼里。她打了一个手势,身后的人分了队——一队往左去摸栅栏边的哨兵,一队往右绕到营门侧面卡住退路,她带着剩下的人沿江边那道阴影往粮仓方向摸。

她选的路线刚好避开了巡逻队经过的间隔。左军哨兵换防比正常慢了半盏茶的工夫,可能是督军的也懒得管了。她等了那一阵空当,然后翻过了栅栏。

粮仓在大营正中央,四周码着麻袋和草料,中间的尖顶仓棚比旁边所有帐篷都高出一截。守卫粮仓的士兵没有在巡逻——他们围在一个火盆旁边掷骰子,骰子落在瓦盆里的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清脆得很。

高桂英蹲在粮仓侧面一处阴影里数了数,十二个人。她把短刀从腰间拔出来,对身后的人比了个手势——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来。她自己负责最右边那个正好背对着这边蹲着系鞋带的大个子。

她摸过去的速度比刚才走路还慢。一步、一步、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先压前掌再放后跟,她从小就会这功夫。刀尖贴着那个大个子的颈侧划过去的时候,那人正弯着腰往鞋帮里塞裤腿,脖子一凉,他刚想转头,整具身体已经软了下去,被她接住靠在旁边的草料堆上。

一个接着一个。到第十一个的时候,有人踢翻了火盆边的空酒坛,瓦罐碎在地上的响声在这片寂静里炸了开来,剩下那个刚要站起来抓刀,高桂英的短刀已经从他后颈刺了进去。刀入肉的声音很短促。

但她看到远处已经有火光在晃动——有人听见了。

“点火!”

她扯开油纸把火折子吹亮,反手扔进粮仓底下的干草垛里。干燥的草料一接触到明火,呼地就蹿起来了,火焰从脚尖那么高腾到人胸口那么高只用了几次呼吸的工夫。她把第二个火折子扔向旁边的麻袋堆,第三个丢到了帐篷之间的布幔上。

明军在黑暗中散开来,边走边放火。粮仓烧起来的时候火势冲天的动静大的很,烟雾滚滚地往南飘,被江风推着遮住了大半个营区。

左军大营炸了锅。士兵们从帐篷里赤脚冲出来,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裤带,有人睡眼惺忪地抓着武器还没分清敌人在哪儿。喊叫声、咒骂声、铜锣敲击的闷响混在一起。

高桂英没有恋战。她带着人按原路撤,边退边补火。

天亮时分,她们回到了安庆城。

高桂英从城墙下的木梯爬上城头的时候,左肩的衣服被火燎了一块,露出里面烧焦的棉絮。脸被烟熏得乌黑,眉毛上沾着灰,但那双眼睛在脏脸上显得更亮了。

高杰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左军大营里还在冒的烟。那烟柱粗得很,从粮仓的方向升起来一直没断。

“全烧了?”

“粮仓、草料、他们堆在边上的帐篷——一样没留。”高桂英把自己靠在城垛上,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说,“够他们吃两个月的粮食,全没了。”

高杰看了她一眼。她靠在那儿,全身的力气像是刚卸下来,后背贴着城砖微微弓着。他本来想说什么,看了她那个样子,没说了。

左军大营里,帅帐中的药味更重了。

左良玉躺在行军床上,后背垫了两层被褥,腿上还搭了一件旧战袍。他喘气的时候左边肋下有一处听得见,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蹭着。左梦庚蹲在床边的地上,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已经半温了。

“父亲。”

左良玉咳嗽了两声,掀开半只眼皮看了儿子一眼:“粮仓……烧了?”

“烧了。”左梦庚低着声音,“高桂英干的。”

左良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细碎的响声,像干树叶被踩碎了。“我打了大半辈子的仗……到头来被一个女人摆了一道。”

左梦庚想说什么,药碗端起来又放下了。他听见父亲胸腔里的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比刚才更长。

左良玉偏过头,看着帐篷顶:“收缩兵力……后撤。”

“可是父亲,我们还有五万多人——”

“粮草都没了,打个屁。”这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血沫子的甜腥气,他嘴角渗出来一点,没擦,“没有粮草,再多的兵也是一群饿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