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全来了。
院门被推开时,朱慈烺正在系腰带。系得慢,每个褶皱都捋平了,不像是要逃命。
他没回头,只竖起了耳朵。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四个。步态稳,节奏齐。
不是来偷袭的,是来“请”人的。
“殿下。”刘全站在门口,声音恭敬得不像真心,“卑职奉成国公之命,请殿下移驾。”
朱慈烺转过身,扫了眼院子。
刘全站最前面。四十出头,国字脸,皮肤黑。穿东宫侍卫铠甲,甲片锃亮。腰间佩刀,刀鞘磨得发亮。
身后三个锦衣卫,穿大红飞鱼服。
朱慈烺苦笑了一下。
“刘队长。”他拍拍衣角,“成国公让你来请我,是请我喝茶,还是请我赴死?”
刘全面不改色:“殿下说笑了,成国公一片忠心,只是请殿下过去商议要事。”
“行吧。”朱慈烺转身拿氅衣,“总得让我穿个外套吧?外面风大。”
刘全盯着他后背,手按刀柄上。
这小子不对劲。城破了,爹要死了,家要没了,他怎么跟没事人一样?
昨天贼军攻城,炮声震天,宫人们抱头鼠窜。这小子倒好,让人搬了把太师椅往廊下一坐,翘着二郎腿,端着杯茶,听炮声,还打了个盹。
刘全当时躲在暗处,看得心里直犯嘀咕。
后来朱纯臣的人从角门摸进来,告诉他皇帝上了煤山,让他天亮绑太子。刘全才下了决心——大明完了,他得给自己找条后路。
可这会儿看着朱慈烺不慌不忙的背影,他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走吧。”朱慈烺披上氅衣,路过刘全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带路。”
刘全一愣,赶紧跟上。
三个锦衣卫左右后三个方位夹住朱慈烺,一行人出了东宫侧门。
天还没大亮。紫禁城罩在灰雾里,远处传来零星的哭声。
朱慈烺走在夹道里,目光扫过高墙。他在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这些天他把紫禁城的地图刻进了脑子里。
他在算:从东宫到成国公府,最短路线要经过三道门、四个夹道、一个广场。沿途七个岔路、十二个死角。
刘全要是在路上动手,最好的位置是哪?
他抬眼看了看前方。
过了会极门,有片荒废的偏殿。墙高路窄,两边死胡同,像个天然瓮城。
要动手,一定在那里。
队伍刚拐进夹道,前面忽然传来嘈杂声。脚步杂乱,夹着哭喊和叫骂。
紧接着,夹道尽头涌出一群人——十几个大明官兵,盔歪甲斜,有人头盔都跑丢了。兵器没剩几把,怀里倒抱着包袱。还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堆满绸缎和银器。
为首的满脸横肉,脸上有道刀疤从眉梢拉到嘴角,左耳朵缺了半拉。他嘴里骂骂咧咧:“快他娘的走!一会儿贼兵追上来,谁都跑不了!”
两拨人撞了个正着。
刘全脸色一变,退了两步,手按刀柄上。
刀疤脸也愣了,但马上看清了对面——三个锦衣卫,一个侍卫队长,还有个穿氅衣的少年。
锦衣卫的飞鱼服红得刺眼。
刀疤脸舔舔嘴唇:“哟呵,锦衣卫?这身衣服可值不少银子。”他回头对身后溃兵挤眉弄眼,“兄弟们,咱今儿运气不错。”
溃兵们围上来,眼冒绿光。
刘全脸沉下来,握紧刀柄,声音发虚:“让开,这是太子殿下。”
“太子?”刀疤脸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兄弟们听见没?太子!大明都快没了,还太子呢?”
笑声戛然而止。刀疤脸眯起眼睛:“李闯王悬赏呢,活捉太子,赏银千两,封侯。”
朱慈烺没说话。
刘全眼珠子转了两圈,手从刀柄上松开。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朱慈烺身后,几乎贴墙上。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有试一试这太子的意思,也有避免正面和溃兵冲突,等下背后偷袭的算计。
刀疤脸笑了,挥挥手:“把那小子抓过来!轻点,别弄伤了!”
溃兵一拥而上。
朱慈烺没动,把手背到身后。
两个溃兵最先扑上来。朱慈烺侧身一闪,让开。同时他目光扫过全场——
刘全退到夹道边上,双手抱胸。俩锦衣卫也往旁边让了让。
三个人都想借溃兵的手抓人,到时候黑吃黑。
但有一个锦衣卫没动。
年轻,二十出头,百户打扮。脸上还带点青涩,但站姿笔挺,像根标枪。他一直站在朱慈烺左后方,没挪过一步。溃兵冲上来时,他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朱慈烺身侧。
第一个溃兵被他刀背砸在肩膀上,骨头咔嚓一声,直接趴下。第二个被他一脚踹在小腿上,单膝跪地。
“赵靖!你疯了!”另一个锦衣卫喝道,“大明完了!皇帝都上煤山了!你还护着他?”
赵靖没理他,横刀挡在朱慈烺身前,刀锋上滴着血:“骆指挥使有令,太子安危,属下职责所在。”
刘全拔出了刀,刀尖指着赵靖:“赵靖,你脑子进水了?皇帝都嗝屁了,你还守什么太子?”
赵靖没回头:“大明完不完,不是刘队长说了算的。”
刀疤脸怒了:“他娘的,还真有不怕死的?兄弟们给我上!”
溃兵们呼啦啦涌上来,七八个人一齐动手。
赵靖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血溅了一脸。刀法利落,没什么花架子,招招奔要害。
但人太多了。
转眼间背上就挨了一刀,飞鱼服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涌。
赵靖闷哼一声,硬是没倒,反手一刀捅进砍他那人的肚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