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五章 苦行(1 / 2)一枕江湖梦未寒首页

沈清辞在桥头坐了一整夜。

月亮从西边的山后落下去,天边泛起鱼肚白,然后渐渐变成浅金色,又变成橘红色。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桥下的水面上,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暖洋洋的颜色。阿枣还在睡,蜷缩在石墩上,披着他的外衣,小脸埋在衣领里,呼吸很轻很匀。沈清辞低头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如果昨晚他没有去赵府,没有冒死把阿枣救出来,他就不会遇到那个老人,不会知道“人世间”在哪里,不会知道苦行诀该怎么练。阿枣救了他的命——不是用刀剑,不是用武功,而是用她的存在本身。因为她在那里,所以他去了;因为他去了,所以老人出现了;因为老人出现了,所以他知道路了。这世上的事,一环扣一环,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你不知道哪一环是关键的,你只能把每一环都抓住,一个都不要松手。

他伸出手,把阿枣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阿枣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小猫,嘴角弯了一下,又沉沉睡去。

“阿枣。”他轻声叫了一句。

阿枣没有醒。

沈清辞笑了笑,把她从石墩上抱起来,背在背上。阿枣的手脚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他,脸贴着他的后颈,暖暖的,湿湿的,大概是流口水了。他背着她,走上了往西的路。

从那天起,沈清辞走得不再急了。以前他像一只被猎狗追赶的兔子,拼命地跑,拼命地逃,生怕慢一步就会被追上。现在他知道,路不在脚下,在心里。你走得再快,心没到,就永远到不了;你走得再慢,心到了,路自然就开了。他每天走三十里,不多不少。走累了就歇,歇够了再走。白天赶路,晚上找个地方过夜,有时候是破庙,有时候是桥洞,有时候是好心人家的柴房。阿枣跟在他身边,像一条小尾巴,他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从来不问“我们去哪”,因为她知道,哥哥去哪她就去哪。

他教阿枣认草药。止血草、治跌打的、治风寒的、治蛇咬的,老鬼教过他的那些,他一样一样地教给阿枣。阿枣记性很好,教一遍就能记住,但老是记混名字,把止血草叫成“止血管”,把治风寒的叫成“防风草”。沈清辞纠正她,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下次还是叫错。沈清辞不着急,错了就再教,教不会就再教,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

他也教阿枣认星星。夏天的夜里,他们在野地里过夜,躺在干草上,看着满天的星星。他指着天上那条银白色的光带说,那个叫天河。阿枣说,像一条大河。他说,对,像一条大河,河这边是牛郎星,河那边是织女星。阿枣说,牛郎是谁?织女是谁?他就给她讲牛郎织女的故事。讲完之后,阿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哭笑不得的话:“那个老牛好可怜,把自己的皮都扒了。”他笑了笑,没有解释。七岁的孩子,关注点永远在大人的意料之外。

阿枣有时候会问他一些他回答不了的问题。比如,“哥哥,你祖父长什么样?”他想了想,说,“很高,很壮,头发全白了,走路带风。”阿枣说,“那他一定很厉害。”他说,“对,他很厉害。”阿枣说,“那你一定能把他救出来。”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知道”,但看着阿枣那双黑亮的、满是信任的眼睛,他改口了,说,“对,我一定能的。”他不知道这个“一定”是从哪里来的,但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觉得好像真的能了。也许这就是阿枣的本事——她让你相信那些你自己都不相信的事。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月,走到了一个叫黄叶渡的小镇。镇子不大,但有一个集市,逢三六九赶集,卖什么的都有。沈清辞在集市上用最后几文钱买了两块炊饼和一小包盐,正准备走,忽然看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上摆着一样东西——一把木梳。很普通的木梳,黄杨木的,梳齿磨得圆润,握在手里滑溜溜的,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木香。他拿起木梳看了看,问摊主多少钱。摊主说三文钱。他摸了摸怀里,只剩下两文了。

他把木梳放回去,牵着阿枣走了。走出几步,阿枣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铜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藏的,也许是在赵府的时候从哪个角落里捡的,也许是在路上哪个好心人给的。她把铜钱塞进沈清辞手里,说,“哥哥,买。”

沈清辞看着手心里那枚铜钱,看了很久。铜钱很旧,上面的字磨得看不清了,铜锈斑斑,但很完整,没有缺口。他把两枚铜钱和自己的两文凑在一起,跑回去买了那把木梳。阿枣接过木梳,捧在手心里,像捧一件宝贝。她梳了梳自己的头发,头发打结了,梳不动,扯得她龇牙咧嘴。沈清辞拿过木梳,让她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一点点地帮她梳。头发打了太多的结,梳不开,他就用手指一根一根地解开,解了很久,解到阿枣都快睡着了。梳完之后,阿枣的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至少不打结了,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那是沈清辞第三次看见她笑。

他们继续走。穿过一片枫树林的时候,树叶红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走在一条红色的河上。阿枣捡了好多枫叶,塞进包袱里,说要做记号用的。沈清辞问她给谁做,她说给哥哥做。他说他不看书,阿枣说那给你以后的孩子做。他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

他们翻过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阿枣爬到一半就爬不动了。沈清辞把她背起来,继续爬。阿枣趴在他背上,忽然问了一句:“哥哥,你为什么要练苦行诀?”沈清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跟阿枣说过苦行诀的事,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也许是他在梦里说梦话被她听见了,也许是她偷听到了他和老人的对话。他没有问,只是说:“因为我想变得厉害。”

“你现在就很厉害啊。”阿枣的声音很认真,不像是在哄他,是真的觉得他很厉害。

沈清辞笑了一下,“还不够厉害。等我练成了,就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阿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久的话:“哥哥,你练的时候,我陪着你。你疼的时候,我就给你唱歌。我唱歌可好听了。”沈清辞的眼眶热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声“好”。

又过了半个月,他们走进了一片连绵的群山。山很大,一座接一座,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兽,沉默而威严。沈清辞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些山,心里不但紧张和兴奋,而且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梦里来过这里的熟悉感。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知道,他离“人世间”越来越近了。

他们开始爬山。山很陡,路很难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在荆棘和灌木丛中硬钻。阿枣走不动的时候,沈清辞就背着她走。他背着她在陡峭的山路上攀爬,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抓着树枝和岩石借力。他的后背全是汗,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结了一层白花花的盐霜。阿枣趴在他背上,有时候唱歌,有时候讲故事——那些故事都是她自己编的,东一句西一句,逻辑混乱,但讲得很认真,讲到精彩处还会手舞足蹈,差点从背上滑下去。沈清辞一边爬一边听,有时候被她逗笑了,笑得手软脚软,差点摔跤。

他们爬了三天,翻过了两座山。第四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沈清辞爬上了第三座山的山顶。他站在山顶上,喘着粗气,用手挡住刺眼的阳光,往前方看去。然后他的呼吸停住了。

前方,大约十几里外,有一座山。那座山不高,但形状很特别——山顶上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松树,松树的树冠向四面伸展开去,像一个正在张开的手掌。夕阳从松树的背后照过来,把松树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远远看去,真的像一只金色的手,在天空中张开,像是在迎接什么,又像是在托举什么。

沈清辞站在山顶上,看着那座山和那棵松树,看了很久。阿枣从他背上探出头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问:“哥哥,那就是你要找的地方吗?”

“不知道。”沈清辞说,“但我要去看看。”

他们下了山,又走了十几里,天黑之前赶到了那座山的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到处都是裸露的岩石和丛生的荆棘。沈清辞没有连夜爬山,他在山脚下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生了堆火,和阿枣一起吃了点干粮,然后在火堆边睡下了。夜里风很大,吹得火堆忽明忽暗,阿枣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小刺猬,把脸埋在他胸口,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他搂着她,看着头顶的星空。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他不知道那些星星知不知道他在找什么,但他知道,他离那个东西越来越近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开始爬山。山比看起来陡得多,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上去。沈清辞把阿枣绑在背上,用衣服撕成的布条固定好,然后开始攀爬。他爬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好几次,确定岩石稳固了才敢用力。碎石从脚下滑落,滚下山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鼓掌。阿枣趴在他背上,不敢动,不敢说话,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生怕打扰到他。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他的手指磨破了,血涂在岩石上,滑腻腻的,更难抓了。他咬着牙,把血在衣服上擦干,继续爬。

大约爬了半个时辰,他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不大,只有几丈见方,全是裸露的岩石,只有那棵松树孤零零地长在最高处。松树的树干很粗,两个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皮肤。树冠向四面伸展开去,枝桠虬曲苍劲,真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掌,五指分明,指节清晰。沈清辞站在松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扎手,但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这棵树一直在晒太阳,把太阳的温度存进了木头里。

他绕到松树的背面,看见了树干上刻着的东西。

不是字,是符号。一个个很小的、刻得很深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暗号。符号从树干底部开始,密密麻麻地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树冠的分叉处。有些符号被新生的树皮包住了,只露出浅浅的痕迹;有些符号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看出大致的形状。沈清辞不认识这些符号,但他知道它们是什么。它们是路标。指向“人世间”的路标。

他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吃了点干粮,喝了点水,然后站起来,按照老人说的,从山脚往北走。往北没有路,只有一片连绵的丘陵和密密的树林。他背着阿枣,在树林里穿行,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大约走了三十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开始泛红。他站在一座小丘的顶上,往北看去。

前方,大约两三里外,有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没有围墙,没有寨门,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房子大多是土墙茅顶,有几间是石头砌的,屋顶盖着青瓦,但瓦片不全,有些地方用茅草补了。村子的东边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上有一座木桥,桥板缺了两块,用木板补上了,补的木板颜色不一样,像一块补丁。村子的西边是一片竹林,竹子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村子的南边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和葱,菜畦不整齐,有的宽有的窄,像是不同的人各自种的。村子的北边是一座山,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栎树,树冠连成一片,在夕阳下像一块深绿色的绒毯。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在暮色中像一根根淡蓝色的柱子,笔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后被风吹散。沈清辞闻到了炊烟的味道,混着饭菜的香气,从两三里外飘过来,钻进他的鼻子里。他忽然觉得饿了,不是那种饿到胃痉挛的饿,而是一种温暖的、家常的、像是有人在等他回家吃饭的饿。

“哥哥。”阿枣趴在他背上,声音闷闷的,“那是什么地方?”

沈清辞看着那个村子,看了很久。没有名字,没有牌坊,没有匾额,没有任何标记。它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子,普通到在地图上都不会被标出来。但他知道,这就是“人世间”。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找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的路,问了那么多的人,最后发现它就在这里,在一个最普通的地方,像一个最普通的人,过着最普通的日子。人间何处?人间就在此处。他一直往西找,往西走,以为“人世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西边的尽头,在天的那一边。但其实它不在任何地方,它就在这里,在他脚下的这片土地上,在这个没有名字的村子里,在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人中间。

他背着阿枣,走下山丘,走上了通往村子的那条小路。

村子很安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从容的、不急不躁的、像老牛反刍一样的安静。鸡在院子里啄食,狗趴在门口打盹,老人坐在树荫下编竹篮,女人在水井边洗衣服,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没有人注意沈清辞和阿枣,或者说,注意了但没有多看。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孩子走进村子,在这里大概不是什么稀罕事。

沈清辞沿着村子的主路往里走。路不宽,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路面是泥土的,但踩得很实,下雨天也不会泥泞。路两边种着各种树——槐树、榆树、枣树、柿子树,有的树上还挂着果,柿子红了,像一盏盏小灯笼。他走到村子中央的时候,看见一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把半个村子都罩在阴影里。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有的在下棋,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打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树根上,怀里抱着一只花猫,正在给猫顺毛。猫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小小的风箱。

沈清辞在槐树下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说什么。老人说过,到了这里,谁都不用找,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但他站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走错门的陌生人,不知道该往左还是往右。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找谁?”

沈清辞转过身,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他身后。那汉子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双手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重活的人。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短褐,腰里系着一根草绳,脚上穿着一双草鞋,草鞋磨得很旧了,有几根草断了,露出脚趾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不是很深,但在阳光下很明显,像一条趴在他脸上的蜈蚣。

沈清辞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想说自己要找苦行诀,想说自己是沈万山的孙子,想说那块刻着“渡”字的玉佩。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在这个汉子面前都不重要。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做什么——这些问题在这里大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你站在这里,你还活着,你的心还在跳。

“我不知道我找谁。”沈清辞老老实实地说。

汉子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他腰间的乌兹短剑上。短剑被破布缠着,七颗宝石被泥巴糊住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但汉子的目光在短剑上停了很久,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没有问短剑的事,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沈清辞愣住的话。

“进来吧。饭快好了。”

汉子转身走了。沈清辞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他们穿过槐树下的那片空地,走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的墙很高,墙头上长着青苔和蕨类,在夕阳下泛着深绿色的光。巷子尽头是一扇木门,门板很旧,上面的漆全掉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裂纹。汉子推开门,走了进去。沈清辞跟在后面,跨过门槛,走进了一个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是泥土的,但扫得很平整,没有杂草。院子的东边有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红枣,有些熟透了掉在地上,被踩烂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西边是一个鸡窝,几只母鸡在窝前踱步,咕咕咕地叫着。北边是三间土房,正中间那间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灶台和锅碗瓢盆。灶台里烧着火,锅盖的缝隙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带着饭菜的香气。

一个妇人从灶房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圆脸,皮肤黝黑,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腰上系着围裙。她看见沈清辞和阿枣,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到心里。

“这是谁家的孩子?”她问那个汉子。

汉子没有回答。他走到灶房门口,揭开锅盖看了一眼,又盖上,转过身来,看着沈清辞。

“你从哪来?”

“江南。”

“走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汉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沈清辞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读一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一字一字地看。然后他伸出手,说了一句让沈清辞心跳加速的话。

“把玉佩给我看看。”

沈清辞从怀里掏出那块刻着“渡”字的玉佩,递了过去。汉子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递还给沈清辞。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沈清辞注意到,他接玉佩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近在咫尺根本不会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