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娘笑了:“那我给你写个条,免得回头有人说价钱。”
她撕了一小片包装纸,写下盐、煤油、针线的价钱,又按了个手印。
姜青禾道了谢,把条子夹进账本。
这一趟来老榕树,先有采买,后有见人。陈富贵想把她叫成私会,她就把每一步都走成明路。
今天石板上站着陈富贵。
他穿着那件装体面的灰夹克,袖口却沾着油污。姜红梅站在他身后,头发扎得松散,脸色比前几天差很多。
陈富贵看见姜青禾身边还有人,脸顿时沉了。
“我让你一个人来。”
姜青禾停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你纸条上没写。”
马会英噗地笑了一声。
陈富贵瞪她:“这里没你的事。”
马会英把篮子往胳膊上一挎:“俺来买针线,咋没俺的事?这路你家的?”
周小兰躲在姜青禾身侧,手却把账本打开了。
姜青禾看向陈富贵:“旧账呢?”
陈富贵眼神一闪:“你先拿钱。”
“拿多少?”
“二十八块。”
姜青禾笑了一下:“上回是姜老爹欠债,这回又成旧账封口。陈富贵,你嘴里这二十八块,换了几种名头?”
陈富贵脸色难看:“你别管名头,账在我手里。你要是不拿钱,胡三炮明天就把旧账送到你们家属院,看你还开不开饭桌。”
“账在你手里,还是胡三炮手里?”
陈富贵卡住。
姜青禾往前走了半步:“拿出来。我看见原件,才谈下一句。”
“你以为我傻?我拿出来你抢走咋办?”
“你可以让红梅拿着,或者放石板上。我们三个人站在这儿,路口还有人,谁抢谁说得清。”
陈富贵这才发现陆砺川站在路口。
他脸色变了变:“姜青禾,你现在真是能耐了,走哪都带男人压人。”
“我带的是见证。”姜青禾说,“你怕见证?”
路边两个歇脚的挑夫听见这句,停下了喝水的动作。
陈富贵脸上挂不住,声音压低:“你别把事闹大。胡三炮不是好惹的,他手里有你姜家的账,也有旧供菜账。你要是聪明,就拿钱换清净。”
姜青禾看着他:“拿谁的钱?”
陈富贵眼神飘了一下:“你饭桌不是收钱吗?”
周小兰低头,笔尖已经落到账本上。
陈富贵看见她写,立刻急了:“谁让你记的?”
周小兰吓得手一抖。
姜青禾挡到她前面:“我让她记的。你继续说。”
陈富贵嘴巴闭紧。
姜红梅突然拽了陈富贵一下:“富贵,算了。”
陈富贵甩开她:“闭嘴。”
姜红梅被甩得踉跄,眼圈一下红了。她看着姜青禾,嘴唇抖了抖:“青禾,你给钱吧。二十八块对你现在不算多,你在家属院办饭桌,天天收钱。你给了,他就不会再来找你。”
“谁不会?”
姜红梅咬住唇。
姜青禾盯着她:“陈富贵,还是胡三炮?”
姜红梅脸上血色退下去。
陈富贵猛地回头:“你敢乱说!”
姜红梅像被吓狠了,话却已经漏了出来:“胡三炮最近天天找陈家,说旧账要翻。他说你们鹰嘴坡查到红线纸了,要陈家先把口封住,不然谁都跑不了。”
陈富贵抬手就要拽她。
姜青禾声音一冷:“你动她一下,路口的人就过来。”
陈富贵的手停在半空。
陆砺川没有动,可他站在那里,已经足够让陈富贵收手。
姜青禾看向姜红梅:“胡三炮手里有什么?”
姜红梅呼吸急,眼神往老榕树后头飘:“我不知道。”
“你刚才说旧账要翻。”
“我只听见这些。”她声音发颤,“陈家也被逼着还钱。陈富贵说只要从你这里拿到二十八块,就先堵上胡三炮的嘴。”
姜青禾把这几句一字一句记进心里。
陈富贵气急败坏:“姜红梅,你想死是不是?”
话音刚落,老榕树后头传来烟袋敲树根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陈富贵立刻闭了嘴。
一个穿黑布褂的男人从树后走出来,瘦长脸,眼尾耷着,右手拿烟袋。
他抬手时,大拇指露出来。
指甲缺了一块。
男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烟黄牙。
“姜青禾,是吧?”
周小兰抓着账本的手紧了紧。
姜青禾看着那根缺甲拇指,声音很稳:“胡三炮。”
男人把烟袋往石板上一磕。
“还挺会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