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英拿着铁皮盒进门时,脸色不对。
“青禾,钱少了。”
姜青禾正在揉面,手上全是白粉。
那天清早雾重,院墙外的芭蕉叶上挂着水珠,灶房里却热得很。第二桌要做玉米面窝头,周小兰送来的围裙晾在门边,布料硬挺,闻着还有皂角味。姜青禾本来在算午饭量,二十三个人,四个孩子半份,米面各加多少,盐要不要再买,都写在小纸上。
马会英一进门,手里那只铁皮盒就不对劲。
盒子平时放在灶房柜子的第二层,钥匙由马会英拿着,账本在姜青禾这里。每晚收支当众对完,钱盒封好,第二天买菜前再开。规矩刚立两天,正是最不能出错的时候。
她停下动作:“少多少?”
“四块六。”
灶房里的声音一下空了。
四块六不算巨款,可对刚起步的互助饭桌来说,够买好几斤米,也够让所有人心里起疙瘩。
马会英把铁皮盒放到桌上,盖子打开。
里头毛票、硬币都在,只是原本夹在红布里的整钱少了一叠。
姜青禾没伸手碰。
“谁发现的?”
“俺早上准备买盐,数了一遍,少了。”
“昨晚封盒时对过?”
“对过。”马会英急得额头冒汗,“俺、罗嫂子、小兰都在。三块整钱,两块零钱,还有毛票硬币,合计写得清清楚楚。早上俺开盒,红布里那叠整钱薄了。”
姜青禾看向铁皮盒底。
盒底有旧糖纸垫着,四角压平,红布叠成方块。少的钱不在明面上,是有人知道整钱放在哪里,直接抽走了最不显眼的一小叠。
这不是孩子贪玩。
外头有人听见动静,很快围过来。
孙秀梅来得最快。
她一进门就拔高声音:“我就说这饭桌迟早出事。钱都少了,还吃什么饭?”
有人看向周小兰。
周小兰怀里抱着刚缝好的围裙,脸立刻白了。
昨天她刚赊了孩子饭,今天钱盒就少了。
嫌疑像脏水,马上往她身上泼。
“不是我。”周小兰急得发抖,“我没碰钱盒。”
孙秀梅冷笑:“谁说是你了?你急什么?”
这话比直接指名更坏。
周小兰眼泪一下涌出来:“我真的没有。”
孩子被吓得哭。
院里乱起来。
姜青禾把手上的面粉洗干净,走到桌边。
“都别吵。”
孙秀梅抱着胳膊:“你说不吵就不吵?四块六呢。大家的钱,谁赔?”
这一句把院里人的火也勾起来了。
有人说:“钱盒才放两天就少钱,以后谁还敢交?”
也有人嘀咕:“昨儿小兰刚抵饭,今天就出事,怪巧的。”
周小兰脸白得吓人,怀里的孩子也被哭声吓醒,抓着她衣襟不放。她想解释,张了两次嘴,声音都没出来。
姜青禾扫了一圈。
饭桌开起来,最怕的不是少四块六,是人心先散。只要今天让周小兰背了这个名,往后穷的人都不敢靠近,出工抵饭也会变成笑话。
“我赔。”
这两个字一出,院里静了。
姜青禾看着所有人:“今天中午饭照做,买盐买油的钱我先垫。但这不代表事就算了。从现在起,钱盒封存,账本封存,谁都不许碰。”
她拿出一块干净布,把铁皮盒包好,又让马会英、罗嫂子、李翠都在布角按手印。
“谁在场,谁作证。”
孙秀梅皱眉:“你这是防谁?”
“防冤枉人。”
姜青禾看向周小兰:“你也按。”
周小兰愣住。
“我?”
“你按了,就是见证人。不是嫌疑人。”
周小兰眼泪还挂在脸上,手指颤着按下去。
这一按,她才没有立刻被人推出去当替罪羊。
姜青禾又拿出白纸:“从昨晚饭后到今天早上,谁进过灶房,按时辰说。”
她先在纸顶写下“钱盒缺失记录”,又把时间分成三段。
晚饭后到熄灯前。
熄灯后到鸡叫前。
鸡叫后到马会英开盒前。
字一落下,院里看热闹的人也收了声。姜青禾不是随口问,她是要把每个人走过的路都写进纸里。写下来的东西,没那么容易赖掉,也没那么容易冤枉人。
马会英第一个:“俺昨晚收碗,戌时前走的。”
李翠:“我抱孩子来还勺子,天刚黑。”
罗嫂子:“我送笋干,没进屋。”
周小兰:“我来交围裙,放在门槛上就走了。”
孙秀梅翻了个白眼:“你还真当自己是审案的?”
姜青禾看她:“孙嫂也说说。”
“我没来。”
“昨晚你从灶房外过了两次。”
孙秀梅脸色一僵:“路过也要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