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会英举着第二桌报名单,跑得头发都散了。
“青禾,二十三个人!”
姜青禾刚进家属院,鞋上的泥还没干,就被她拉到灶房门口。
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上头按着一串手印。
第一桌原先只有十一户里愿意搭伙的几个人。如今多了白天忙不过来做饭的军嫂,也多了几个孩子。
二十三张嘴。
不是锅里多添一瓢水就能撑过去。
姜青禾把名单看完,先问:“米还剩多少?”
马会英早备着:“按昨天的量,最多撑两顿。豆子有,笋干有,油就剩小半瓶。”
“柴呢?”
“柴够。就是洗菜烧火没人。”
“钱呢?”
马会英咳了一声:“这就不好说了。有两家说月底发津贴再给。还有一家说孩子吃得少,先跟着凑口汤。”
姜青禾把名单合上。
“第二桌能开,但得有第二套规矩。”
院里已经围了不少人。
听见“规矩”两个字,有人脸上就不太自在。
姜青禾没有急着解释。
她先把昨天的锅底账拿出来,压在木板上。
“第一桌昨天用了米三斤二两,黄豆一斤,笋干半斤,南瓜两个。各家出钱、出物、出工,最后剩一毛六分。这个钱还在铁皮盒里,谁要看,现在看。”
她把铁皮盒打开。
里头几张毛票叠得整齐。
院里人伸长脖子看。
有个嫂子小声说:“还真剩钱啊。”
“这不是我私人的钱。”姜青禾说,“是饭桌公账。以后缺盐缺油,就从这儿出。若哪天饭桌不办了,按各家账退。”
这话让不少人放下心。
她再把新名单摊开:“第二桌人多,吃得也多。规矩不早说,等吃起来就不好看了。”
一个抱孩子的嫂子低声说:“青禾妹子,都是一个院里的,谁还能赖你一口饭?”
姜青禾看向她:“嫂子,你家孩子能不能少吃一口?”
那嫂子一愣:“孩子饿了,哪能少吃。”
“那就不能用孩子少吃点来顶账。”
这话不重,却让人脸热。
抱孩子的嫂子低头看了看孩子,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说“少吃点”。
姜青禾语气放缓:“孩子该吃就吃。大人手里暂时没钱,可以出工,可以出东西,可以先说明日子。我不让孩子饿,也不让出米出油的人寒心。”
罗嫂子第一个点头:“这话公道。”
有了她这句,中间那些摇摆的人也跟着应声。
姜青禾把木板搬出来,拿炭笔划了三栏。
出钱。
出食材。
出工。
“以后不只记谁吃饭。谁出了米,谁出了菜,谁洗菜,谁烧火,谁洗碗,都写清楚。家里临时困难,可以用活抵。抵多少,提前说,吃完再说没钱不行。”
马会英第一个点头:“俺也去烧火。”
李翠抱着孩子说:“我能洗碗。”
罗嫂子把手里的笋干袋放到桌上:“俺出半斤笋干,照昨天低价记。”
人群松了些。
姜青禾继续说:“饭桌不是施粥棚。帮人可以,但不能让帮忙的人一直吃亏。今天心软一回,明天就有人拿心软当规矩。到时候真正困难的人反倒开不了口。”
这句话把几个想张嘴的人堵住了。
陆砺川站在灶房外,肩上还背着从村里带回来的布包。
他没有插话,只把包放到门边,转身去了仓房。
没多久,他扛出一张旧长桌。
桌面裂了一道口,桌腿一长一短,走起路来哐当响。
姜青禾看见他拿锯子和钉子,问:“这桌子哪来的?”
“连部淘下来的。”
“人家肯给?”
“拿两张旧凳子换的。”
他说完,蹲下修桌腿。
锤子一下一下落下去,院里的议论声也跟着小了。
姜青禾低头,在轮值板上添了一行。
陆砺川,修桌,半天工。
陆砺川抬头看见那行字,眉头动了下。
“我不用抵饭。”
“不抵饭。”姜青禾说,“算入伙。”
马会英噗嗤笑出声:“陆连长都入伙了,这饭桌可稳。”
陆砺川没接话,只低头继续钉桌腿。
他手背上沾着木屑,动作利落,脸却绷着。
姜青禾看见他耳根一点点红了,低头忍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