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你回来就回来,何必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借条拿出来。”
姜红梅咬了咬唇,从袖口里抽出一张纸。
“你看吧。二叔欠的钱,我们也没办法。富贵哥要债,也是天经地义。”
姜青禾接过纸。
这张欠条写得很粗,纸上按着红印,数目是三十块。
她只扫了一眼日期,就笑了。
“去年腊月初八。”
姜红梅眼神一紧:“日期怎么了?”
“我爹去年冬月二十七下葬。”姜青禾把欠条举起来,“姜红梅,你让一个已经入土的人,在腊月初八爬起来借钱?”
围观的人一下炸开。
“哎哟,这日期不对啊。”
“姜老二确实冬月就没了。”
“这不是糊弄人吗?”
姜婶扑过来要抢:“你少拿死人说事!”
陆砺川脚步一动。
姜青禾先把欠条收进包里:“别抢。抢了就说明你们心虚。”
姜婶手停在半空。
姜红梅脸白了:“我拿错了。”
姜青禾看她:“这种东西也能拿错?”
“家里乱,我一时找错了。”
“那就找对的。”
她转向院门外:“麻烦谁去请村支书。我今天不私下吵,大家都在,账也在,谁说话都留个明白。”
有个年轻后生立刻跑了。
姜婶急得骂:“家丑不可外扬,你还嫌姜家丢人丢得不够?”
“丢人的不是问账,是造假账。”
这话堵得姜婶脸发青。
村支书来得很快。
他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进门就皱眉:“青禾,你刚嫁出去,怎么又闹起来?”
姜青禾把假欠条递过去:“支书叔,先看日期。”
村支书看完,脸色沉了:“这谁写的?”
姜红梅急忙道:“我拿错了。”
“错的也不能乱写死人名字。”
村支书这句话说得重。
姜婶立刻哭得更大声:“支书,你不能偏她啊!她现在攀上陆家,眼里还有咱们石桥村吗?她爹走了,家里日子难,她帮衬帮衬不是应该的?”
姜青禾看着她:“帮衬和背黑锅,是两回事。”
姜婶指着她骂:“你爹养你这么大,你说这种话不怕雷劈?”
“我爹养我,不是为了让你们拿死人名字骗钱。”
院外有人低低吸气。
姜青禾把包里的私房账也拿出来:“我今天带了三本账。一本是我自己的私房账,一本是鹰嘴坡旧供菜账,一本是这两天互助饭桌的新账。哪一本都能当众看。你们要说情,我不接。要说账,我奉陪。”
陆砺川目光落在她背影上。
她背脊挺得很直。
她把账本一摊,就把一院子的哭闹都压下去。
院里没人敢接话。
后屋帘子就在这时被人掀开。
陈富贵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另一张借条,脸上的笑硬得像贴上去的。
“支书叔,红梅胆小,拿错了。真正的在这儿。”
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纸面比刚才那张旧,红印也更深。
陈富贵看向姜青禾,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让院里人听见。
“姜青禾,你爹欠的债,你嫁谁都得还。”
他话音落下,姜婶立刻像得了令,扑到桌边拍着借条哭。
“成山啊,你睁眼看看,你闺女如今翅膀硬了,不管家里死活了!”
姜红梅也低下头,拿帕子擦眼角。
这一套,姜青禾太熟。
先哭死人,再压孝道,最后逼她掏钱。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没有后退。
“别哭了。”
姜婶声音一停。
姜青禾看向陈富贵:“你说我爹欠债,那就按债说。别拿哭声当证据。”
姜红梅站在他身后,手指死死攥着袖口。
姜青禾看着那张所谓真正的借条,忽然把布包往桌上一放。
“行。”
她说:“今天就把这笔账算清。”
她把私房账压在左边,旧供菜账压在右边,中间留给陈富贵那张借条。
“谁也别急着哭,别急着抢,也别急着说亲情。”姜青禾看向院里每一张脸,“账有账的说法。今天算不明白,明天就去镇上算。镇上算不明白,就让派出所和公社一起看。”
陈富贵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院外看热闹的人,也终于没人再替他搭腔了,连桂花婶都闭了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