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章 夜探藏书楼(1 / 2)太虚谣首页

雨下了一整夜。

叶青云坐在杂役房的床上,面前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母亲的手札,右边是叶镇山交给他的帛册。

帛册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泛黄,边角有几处被水渍洇开的痕迹,像是曾经沾过血。叶青云翻到第一页,借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下去。

账册记录的是六年前的事。

叶镇远,也就是他的父亲,时任叶家执法长老。六年前的秋天,叶家位于苍云城外的灵石矿脉上报了一笔异常损耗。数目不大,每月少几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整个矿脉的产出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叶镇远没有放过这个细节。

他开始查。

账册上的记录很零碎,像是从不同地方撕下来的残页拼凑而成。有矿脉的出入库清单,有几个矿工的口供摘抄,还有一张叶家内部传讯用的符纸拓片。符纸上的灵纹已经模糊,只剩下一行残缺的字迹——

“……货已出城,走北线,三日后到……”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叶青云一页一页翻过去。叶镇远的笔迹越来越潦草,像是在赶时间。倒数第三页上,他终于看到了一个完整的人名。

叶镇南。

叶青云的手指停在这一页上。

叶镇南。叶镇山的胞弟,叶家的二长老。六年前死于一场走火入魔。灵堂设了三天,葬在城外的叶家祖坟。当时只有十一岁的叶青云跟着族人去磕过头,记得那天下着小雨,墓碑是新凿的,上面的字被雨水淋得发亮。

叶镇远在账册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用力,笔尖几乎刺穿了纸面。

“镇南非死于走火。矿脉之事背后另有其人。我已触到边角,若有不测——”

后面没有了。

叶青云将账册合上,闭起眼睛。

六年前,叶镇远开始查矿脉的异常损耗。他查到了叶镇南,然后叶镇南“走火入魔”死了。叶镇远继续往下挖,说自己“已触到边角”,然后——

他死于历练意外。

三年后,叶青云被测出九脉俱断。又过了三年,两个叶家暗卫在城外截杀他。

这些事像珠子,散落在地上。叶青云能看见它们,却还找不到串起它们的那根线。

他睁开眼睛。

油灯的光跳了一下,将灭未灭。

叶青云站起身,推开房门。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叶家层层叠叠的屋脊染成一片冷白色。

藏书楼在叶家东南角,离杂役房隔着大半个宅子。这个时辰,除了值夜的护卫,所有人都睡了。

叶青云没有走正门。

他绕到杂役房后面的矮墙,翻过去,落在一片菜圃里。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无声无息。穿过菜圃是一条窄巷,沿着窄巷往东走两百步,再翻过一道月亮门,藏书楼就在前面。

一路上他避开了三拨值夜的护卫。

不是靠运气。

前世的神王记忆虽然只苏醒了冰山一角,但那些零碎的战斗本能已经开始融入他的身体。护卫们的呼吸声、脚步的节奏、换岗的间隔——这些信息自动涌入他的意识,像呼吸一样自然。

藏书楼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万卷阁”的匾额。楼前有一片空地,月光将楼影投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瘦。

叶青云没有从正门进。

他绕到楼后,找到了那棵老槐树。树干有合抱粗,一根横枝正好伸向藏书楼二层的窗户。他小时候爬过这棵树,被母亲罚跪了一个时辰。那时母亲站在树下仰头看他,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树下没有人仰头看他了。

叶青云攀上树干,踩着横枝走到尽头,伸手够到了二楼的窗沿。窗子从里面闩着,他摸出随身的匕首,将刀尖插入窗缝,轻轻一挑。闩木发出一声轻响,松开了。

他翻进窗户,落在二楼的地板上。

藏书楼里很暗。四面都是高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卷轴和册子,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墨迹和防蛀香料混合的气味。

叶青云没有点灯。他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是苏沐雪那枚储物袋里附带的。珠光很微弱,只够照亮三尺方圆,但对他来说足够了。

藏书楼的布局他小时候就熟悉。一层是功法秘籍,二层是杂记典籍,三层是叶家的族谱和机要档案。

他要上三层。

楼梯在楼的西北角,木质踏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叶青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踏板靠近墙壁的一端,那里的木头受力最小,声音也最轻。

三层比下面两层小一些,只有三排书架。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笔墨和半截蜡烛。

叶青云没有去点蜡烛。他举着夜明珠,从第一排书架开始找起。

他要找的是六年前的矿脉记录。

书架上的卷宗按年份排列。叶青云从标着“壬寅年”的那一栏开始翻,一份一份地看。矿脉的产出记录、护卫的轮值名单、灵石的出库清单。字迹工整,数目清晰,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壬寅年三月到五月的记录,纸张的成色和其他月份不一样。不是同一种纸。

有人换过这批卷宗。

叶青云将这三份卷宗抽出来,卷好塞入怀中。然后他继续往后翻,一直翻到标着“叶镇南”名字的那一格。

格子里是空的。

不是被人拿走了。格子的背板上有一层薄灰,灰尘的厚度是均匀的——这里很久没有放过任何东西了。

叶青云的手指在格子内壁上摸索了一遍。在背板的右下角,指尖触到了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

他按下去。

书架深处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机括弹开的声音。

叶青云退后一步。书架最底层的隔板无声无息地向内翻转,露出一个只容一人匍匐进入的洞口。洞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发光的苔藓长在洞壁上,散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

叶青云将匕首握在手中,弯腰钻了进去。

洞道不长,大约七八步的距离。尽头是一间密室,四面石壁,顶上嵌着几颗拳头大小的荧光石,将整间密室照得幽蓝如海底。

密室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把椅子。

和椅子上坐着的人。

那人背对着洞口,满头白发垂到腰际,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长袍。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镣铐,铁链的另一端钉入石壁深处。

叶青云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人动了。

铁链哗啦作响。白发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满是皱纹,瘦得几乎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到叶青云的那一刻,忽然睁大了。

浑浊的眼白,布满血丝的眼球,却在瞳孔深处亮起了一点光。像是一盏熄灭了很久很久的灯,被人重新拨了一下灯芯。

“你……”

老人的声音嘶哑得像沙石摩擦,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他死死盯着叶青云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铁链随着他身体的颤抖不断作响。

“你的眼睛……”老人喃喃道,“你的眼睛和你娘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