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比刚才看到林无掌心冒气的时候还要震惊。
三年。
她用了整整三年的时间,换了三种不同的吐纳法,请教过四位前辈长老,都没能解决的这个节点滞涩问题,刚才居然因为一声咳嗽、一口气的逆转,通了?
她的耳边响起了林无那句听起来极不靠谱的建议。
逆吸三息。
她放下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隔间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周长老站在门口,脸色铁青,花白的胡须都在抖,一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扫过隔间里的两个人,最后落在燕凝霜还未来得及完全收回去的手上。
“谁让杂役上二层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谁给你们的胆子?!”
燕凝霜站起来,欠了欠身:“周长老,是我带他上来的。”
“你?”周长老的目光转到她脸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燕凝霜,内门精英弟子,你比谁都清楚藏经阁的规矩。杂役擅入二层,按门规杖责三十,逐出山门。你身为内门弟子,带头破例,你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弟子没有破例。”燕凝霜的语气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二层甲字区规定是‘内门弟子可携带一名随从入内查阅’,我带他进来,是以随从的身份。”
周长老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这个级别的长老,当然知道这条规定的存在。
但这条规定的本意是让内门弟子带自己的侍从或者药童帮忙取书搬书,不是用来带杂役进来乱翻功法的。
但他还没来得及反驳,燕凝霜已经抬起手,把那缕还没彻底散尽的青色气流亮在了他面前。
“长老,请看。”
周长老的目光落在她指尖残留的气息上,瞳孔猛地一缩。
他伸手抓住燕凝霜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脉门上,闭上眼睛感应了几息,然后睁开眼,表情变了,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你突破百会穴的滞涩了?”
“是。”燕凝霜点了点头,“就在刚才,在这个杂役的帮助下。”
周长老的目光刷地转向林无。
林无整个人缩在蒲团的边上,像一只被鹰盯上的兔子,脸上写满了恐惧和不安,嘴唇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弟、弟子什么都不知道……弟子就、就是做了个梦……师姐让弟子比划,弟子就比划了……弟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周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目光从怀疑到审视,从审视到一种带着警惕的沉吟。
他松开燕凝霜的手腕,在隔间里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指着林无:“你,站起来。”
林无赶紧站起来,腿都在抖。
“今天晚上你在藏经阁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一个字都不准往外传。”周长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如果让我在外面听到任何关于今晚的闲言碎语——哪怕是梦话被人听去了,我都算在你头上,以泄露宗门机密的罪名论处。你听明白了没有?”
林无拼命点头,像一只被吓破胆的鸡:“明、明白了……弟子一个字都不会说……弟子的嘴比蚌壳还紧……”
“滚。”
林无如蒙大赦,抱着那本《经脉入门图解》,躬着腰退出隔间,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踩空楼梯,扶着栏杆才稳住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下去。
他跑出藏经阁大门的时候,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凉意贴在皮肤上很舒服。
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体内的感觉很好。
不是普通的好。
那种暗疾彻底清除之后,经脉里流淌的真气像是从一条满是碎石的小溪变成了一条通畅的河流,每一个呼吸之间都能感觉到气血在体内自由流动的快感。
刚才在隔间里,他借着燕凝霜真气运转时带动的那股外溢气息,巧妙地牵引到自己体内,借着那股冲击力,把自己最后一处经脉暗疾彻底冲开。
那股力量不是他自己的,但精准的控制是他的。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小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还嵌着灵田干活时留下的泥垢。
他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然后他抬起脚,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落下去的时候,他故意让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稳住,像是刚才的演示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
他就这样扶着墙,拖着一条腿,一瘸一拐地朝着杂役舍的方向走回去。
月光把那个踉跄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