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想想,她这半生活得真得失败。
三十四岁,依然一事无成,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成就,自弃自馁,体重飙升到150斤···也无外乎她妈心气难平,她的确是没让她骄傲的地方!
无数个深夜,她都在疯狂后悔。
如果当初没有赌气辍学,如果当初踏实读书,是不是她也有个好的学历有个好工作好前途,如果当初不急于求成、盲目逞强……她的人生,是不是就不会过得如此狼狈不堪?
踏入社会,她一直在用辛劳弥补当时年少无知的轻狂。
她无比怀念学生时代那段最纯粹的时光。
那时没有职场的勾心斗角,没有公司画大饼反向克扣福利,压榨牛马日复一日加班的重压,没有生活的一地鸡毛,不用被催婚催生,不用焦虑养老未来,唯一的任务只有好好学习。
若是人生能重来一次……
她一定为了自己,好好读书,逆天改命,绝不活成如今这副卑微落魄的模样!
强烈的执念席卷脑海,疲惫铺天盖地袭来,钟杳缓缓闭上双眼,彻底放空了自己。
……
“钟杳,钟杳,醒醒,老班来了!”
耳边传来急促又小声的呼唤,肩膀被人轻轻一晃。
一瞬间,钟杳骤然坠入极致的失重感里,像坐电梯急速下坠,又似电流窜遍四肢百骸,浑身猛地一颤,倏然挺直脊背坐直身体!
浓重的疲惫、绝望、被生活碾压的窒息感,还死死缠在神经末梢上,可眼前的景象,早已天翻地覆。
没有冰冷的卧室门板,没有压抑的氛围,更没有母亲喋喋不休的催婚数落。
头顶是晃晃荡荡的老式电棒灯管,白光有些刺眼,嗡嗡的电流声细碎又熟悉。
前方是一块刷着墨绿石青漆的大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白色的数学公式和解题步骤,边角记着几行晚自习纪律提醒。最侧边,是鲜明的中考倒计时42天!
四周尽皆是低垂的黝黑头颅,伏桌或奋笔疾书或佯装翻页的身影,鼻尖萦绕着粉笔灰、旧书本和寒气凌冽的青涩味道,耳边是周遭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轻响,安静得只剩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钟杳怔怔地眨了眨眼,混沌的视线缓缓聚焦。
教室窗外,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缓步走向正门,审查的视线扫过班内,让教室内的所有人更加正经以坐,沙沙的写字声,哗哗啦啦的翻书声更加响亮。
她侧首,看清楚身边的人还带着稚气的青春秀气脸庞,明亮的眼睛,乌油油的大辫子,她初三转学后的同桌。
“何莹?”她讷讷的喊出跳跃出脑海深处的名字,她们高中考入一个班级,后来文理分课后,学业压力越来越大,不在一个班级,她们渐行渐远,就再也没见过了!
现在,她的面容清晰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嗳,钟杳,咋了?快写卷子,老班在看呢!”何莹低头用手点了点窗外,再次小声提醒。
“好!”钟杳垂首,反射性的握笔盯着面前的练习册,眼中情绪复杂难耐。
那是她深埋在记忆底层、无数次在深夜悔恨梦里出现过的场景,现在重新出现在她真是视线之内。
她的心口狠狠一缩,剧烈的震颤席卷全身。
她蓦然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尖锐的疼提醒着她,这一切似乎,并不是往日梦境。
钟杳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双手。
纤细、单薄、白皙,指腹光滑细腻,没有常年握鼠标磨出的薄茧,没有被生活磋磨出的粗糙纹路,更没有投资失败、负重前行留下的满目沧桑,还是属于少女时的纤长,指如青葱,甲床修长秀气,趁着她天生白皙的皮肤,格外好看。
只有右手握笔在中指留下的微微薄茧,还有笔压的痕迹。
她的视线扫过桌面,是书夹撑着,竖起堆叠的初衷课本和复习资料,面前堆叠的初三数学摊开的练习册,手里握着的是一只简单的中性笔。
她轻轻翻动书页,上面熟悉的笔迹,真是的触感,让她几乎泪流。
窗外是沉沉暮色,晚风穿过老旧的窗户,携来初春乍冷还寒独有的气息,吹散了她最后一次的不确定怀疑,吹去了成年世界所有的压抑与冰冷。
这一刻,钟杳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酸涩与狂喜,垂眸间,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是幻觉。
她真的回来了。
回到中考前的初三下学期,回到得到分班结果,她委屈泄气,又因为学籍问题被迫转学回户籍所在地中学的时候。
成年的记忆飘远,十六岁中考前的记忆或许是随着她回到这个时间点,骤然清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