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府宅邸坐落在青溪之畔,虽比起王谢的乌衣巷次一等,却也是权贵云集之地。
酒宴毕,天色尚早。
郗令娴作为主人家,相邀周书淮于自家馆宇中漫步赏花。
周书淮欣然应允。
郗府之崇丽,远超周书淮的想象。
青石小径蜿蜒着伸向花木深处,两侧的百花争奇斗艳,小径尽头是一座石拱桥,桥下流水潺潺,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时不时跃出水面;桥的另一头是一座八角飞檐的凉亭,雕梁画栋,亭中柱子上刻着一副对联,字迹遒劲有力,正是郗坚的手笔。
目光从对联上移开,落在亭子后的假山,假山堆叠错落有致,山石间种着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
郗府虽是流民帅起家,然至今日,富贵底蕴也非一般人可比。
周书淮看着满园的亭台楼阁花木扶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般富丽堂皇,比起王谢等一等世家大族,只怕也不差什么。
他想起自家,义兴周氏,曾几何时也是名门望族。
先祖三定江南,江东之地唯周家独尊,何其风光;
可惜世事无常,堂伯父被卷入王章之乱,又在对阵前夕弃城投降,于皇权和世家二者间里外不是人,家族覆灭也不过掌权者的一念之间。
周书淮深吸了一口气。
他许久不曾怀念往昔,今日却不知为何破了例。
他想,可能是惭愧。
惭愧自己站在这样崇丽富贵的宅邸,却拿不出与之相匹配的身份;
眼前的姑娘明艳动人,他却不合时宜地生出几分不该有的黯然。
周书淮深吸了口气,“有些失态,让姑娘见笑了。”
郗令娴也知道一些周家的旧事,彼时的周家几乎被屠戮殆尽,周书淮能侥幸存活,想来是吃了不少苦头。
“周公子,人若一直活在过去,只会连当下的路也走不好。”
周书淮粲然一笑,“姑娘年纪轻轻,却好似很有生存智慧。”
郗令娴歪了歪头,“我说得不对吗?事情若是尚未发生,那你为此踌躇焦虑没有任何意义;若是已经发生,但所谓的担心惆怅更是毫无作用。”
周书淮哑然一瞬,“……若依姑娘所言,当以何面对世事百转?”
“黄老有言,无为而治,顺其自然。”
郗令娴轻笑,“你可能要说我站着说话不腰疼。”
周书淮怔了一瞬,摇头:“不,姑娘这话挺有意思,我确实不该总活在过去。”
郗令娴顿了顿,“公子,我有一言,恐冒犯公子,却不得不说。”
“郗姑娘不用客气,请讲。”
“公子对我有相救之恩,于情于理我都要报答;不知公子可有意入仕官场?”
周书淮顿了顿,神色肃然,“施恩莫望报,在下从未想过借姑娘之身索求身外之物。”
“公子不必过于谨慎,公子出身世家,见识不凡,那日清谈会上,又可见你的才情口舌。”
清风拂来,桂花落了满肩膀。
周书淮轻轻拂去肩上花瓣,声音恢复惯常的温润,“恕我冒昧,姑娘可是不想与我有什么牵扯往来?”
郗令娴讶异,“为什么这么说?”
“姑娘张口便是报答,好似对我有些避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