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皇帝行了一礼,“臣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等皇帝回应,转身便走。
经过郗令娴案前时,他的脚步顿了一顿,看了女儿一眼。
那一眼里有爱怜,有痛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心酸。
郗令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心中像是被人攥了一把,她看向殿中还跪在地上的舞姬,又看向皇帝脸上那副僵硬的表情。
这些年,多少人妄图用美色打通父亲身边的渠道,却都铩羽而归。
今日这出,皇帝难道真觉得是对功臣的赏赐?
真是活该他做傀儡!
……
王珏坐在席上,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郗坚身上。
从那个舞姬端着酒樽走近,到郗坚陡然起身,再到那句“你不配”掷地有声地落在殿中。
他看着那个铁骨铮铮的将军,用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皇帝递过来的“好意”摔了个粉碎。
满殿寂静中,他看见郗坚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
那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是当真对发妻情深意重至此?还是做戏给众人看借此推拒皇帝在他身边埋下暗桩?
不得而知。
王珏垂抬起头,目光不动声色地转向父亲的方向。
王盾坐在群臣之首的位置,面前的金樽里酒液未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殿中发生的一切。
他的面色很淡,看不出喜怒,深邃得像一口古井,连皇帝的脸色变化都不曾让他的眉头动一下。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碰了一下。
王珏微微颔首,极轻极淡,王盾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移开了视线。
殿中的死寂还在持续。
皇帝脸上的笑意已经挂不住,青一阵白一阵。
群臣低着头,没有一个敢出声。
王盾放下手中的酒樽,动作很轻,金樽落在案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可在这一片死寂中,那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无声的涟漪。
他直起身,一揖道:“陛下。”
皇帝的目光猛地转过来,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王盾对上他的目光,面色深邃,看不出情绪。
“郗公与发妻恩爱情深,这些年身边不曾有过旁人。臣以为——”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轻描淡写,“他若想找个人来替代妻子,何须劳动陛下动手?”
王盾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揭开了皇帝最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他是皇帝,可这朝堂上的事,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连往一个将军身边塞个人,都能被当众打回来,还要被王盾不咸不淡地敲打一句“何须劳动陛下”。
皇帝的手指攥紧了酒樽,指节泛白。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角扯了扯,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王太尉说得是。”他的声音干涩,“是朕……思虑不周。”
王盾微微颔首,面色不变。
王珏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酒樽,饮了一口。
酒液清冽,入喉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朝堂从来都不是什么太平之地。
皇帝不甘心做傀儡,门阀不肯放权,郗坚这样手握兵权的将领,便是双方都要拉拢、都要试探、都要提防的存在。
今晚之后,没有人会想皇帝是不是被人算计,
都是他自己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