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他好好活,可他怎么活得好?
没有她的人间,再繁华,再热闹,也只是一片荒芜。
万家灯火璀璨,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山河万里壮阔,没有一处是他的归处。
他活着,只是活着而已。
像一具行尸走肉,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在永恒的时光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日子还是一天天过着。
张泊宁听了她的话,开始试着好好生活。
他会在清晨去早市逛一逛,看看人间的烟火气;他会在午后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晒晒太阳,看看来来往往的人;他会在傍晚去江边走一走,看看日落,看看晚霞。
他真的在很努力地,替她看这人间。
可他还是不快乐。
看到好看的风景,他会想,要是她也在就好了;吃到好吃的东西,他会想,要是她也能尝尝就好了;遇到有趣的事,他会想,要是能讲给她听就好了。
可这世上,再也没有她了。
他所有的欢喜,都无人分享;所有的悲伤,也无人倾诉。
他就像一个局外人,站在人群里,看着别人的热闹,守着自己的孤寂。
有一次,他在公园里看到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种一朵花。小女孩很认真,小心翼翼地把花苗放进土里,然后用小手一点点把土埋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小花小花,你要快快长大哦,开最好看的花,给妈妈看。“
张泊宁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神庙的花圃里,认认真真地种着栀子花。她也是这样,对着花苗说话,说要种出最好看的花,给泊宁看。
那时候他从旁边经过,还觉得她傻,觉得对着花说话有什么意思。
现在他才知道,那不是傻,那是期待,是温柔,是藏在心底的、不敢说出口的喜欢。
而他,亲手把那份喜欢,碾碎在了尘埃里。
小女孩种完花,抬起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他。她眨了眨大眼睛,忽然跑了过来,仰着小脸问:“大哥哥,你也喜欢花吗?“
张泊宁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一点:“嗯,喜欢。“
“那我送你一朵好不好?“ 小女孩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朵小小的野花,递到他面前,“这是我刚才摘的,很漂亮的。“
张泊宁看着那朵小小的野花,花瓣是淡紫色的,很普通,却很鲜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花没有枯萎。
张泊宁怔住了。
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株肯在他手里存活的花。
不是栀子花,是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小女孩看到他接过了花,笑得眼睛都弯了:“大哥哥,你要好好养它哦,它会开得很好看的。“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回到了不远处她妈妈身边。
张泊宁蹲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朵小小的野花,忽然就红了眼眶。
原来不是所有的花,都会因为他而凋零。
原来诅咒也不是无处不在的。
只是栀子花,只是她在意的花,才会被时空反噬封禁。
因为栀子花,是她的执念,是她的温柔,是她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印记。
而这朵小野花,与她无关,所以才能在他手里,好好地活着。
张泊宁小心翼翼地捧着那朵花,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想,他要把这朵花带回家,好好养着。
就当是…… 她送给他的。
就当是…… 她换了一种方式,陪在他身边。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泊宁找了个小小的玻璃瓶,灌了半瓶水,把那朵小野花插了进去,放在窗台上,和那只空花盆并排放在一起。
一边是空寂的死亡,一边是鲜活的生命。
一边是过去,一边是…… 或许没有未来,但至少有现在。
张泊宁坐在窗边,看着那朵小小的野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旁边那只空花盆里的泥土。
泥土还是干的,带着血的痕迹,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你看,“ 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今天收到一朵花。“
“是一个小女孩送我的。“
“它没有枯萎,好好的。“
“你要是看到了,应该会很开心吧。“
“你总是这样,看到一点小小的美好,就会开心好久。“
回答他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张泊宁也不在意,继续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诉说。
“今天我去了江边,日落很好看,天是橙红色的,像你当年给我做的桂花糕的颜色。“
“早市上有卖青团的,我买了两个,是豆沙馅的,你以前最爱吃了。“
“公园里的柳树都发芽了,春天来了呢。“
“你看,人间还是很好的,对不对?“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眼底却泛起了湿意。
“你放心,我会好好活的。“
“替你看遍这人间的风景。“
“替你尝遍这人间的百味。“
“岁岁年年,我都替你看着。“
“只是……“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顿了很久,才轻轻说:
“只是,我还是很想你。“
“非常,非常想。“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拂动了窗帘,也拂动了那朵小野花的花瓣,像是有人在轻轻点头。
张泊宁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砸在泥土里,悄无声息。
后来,那朵小野花活了三天,还是谢了。
毕竟是摘下来的花,没有根,终究活不长。
张泊宁没有难过,只是把干枯的花瓣收了起来,夹在一本旧书里。
那本书是她当年最喜欢的,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他从神界带出来的东西不多,这是其中一样。
他把花瓣夹在她最喜欢的那一页,就像把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藏进了关于她的记忆里。
日子还在继续。
张泊宁还是每天清晨烧一壶,温水,黄昏点亮那盏老旧台灯,夜里留一扇半开的窗。
他还是会出门,去看人间的风景,去尝人间的百味。
他还是会常常想起她,想起她温柔的眉眼,想起她轻声的叮嘱,想起她最后那句 “岁岁平安“。
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一想起就痛不欲生。
思念还是在的,悔恨也还是在的,只是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像是…… 带着她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的力量。
他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
他知道,这份亏欠,这份悔恨,会伴随他一生一世,直到地老天荒,直到宇宙寂灭。
他也知道,他永远不可能再见到她了。
永无来世,永无相逢。
这是他的罪,也是他的罚。
但他会好好活着。
带着她的期许,带着她的温柔,带着她用性命换来的永生,好好地活着。
替她看遍人间的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替她守着这岁岁年年,守着这人间平安。
哪怕,这平安里,永远缺了一个她。
很多很多年后,当人们路过那条老巷子,还会看到那座老旧的房子,和坐在窗边的那个清瘦的男人。
他总是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眼底是一片沉淀了千年的温柔与寂寥。
窗台上永远放着一只空花盆,和一小瓶水,水里插着一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常常更换,永远鲜活。
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只有风知道。
只有那岁岁年年的时光知道。
他在等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重逢。
他在守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故人。
他在渡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罪与罚。
神血不朽,思念不灭。
往后万古长夜,他一人独行。
岁岁平安,年年孤寂。
这是他的命,也是他的,永恒的救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