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露的残魂冲出死海的时候,现实世界正下着一场暴雨。
她没有实体,只是一团裹挟着铁锈味和恨意的意识风暴。她掠过城市上空,看见万家灯火,看见车水马龙,看见那些被她“保护”着的人们,正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用生命换来的安稳。
她看见了丈夫。
他老了,头发花白,正坐在客厅的摇椅上,戴着老花镜,翻看相册。相册里,有女儿的笑脸,有全家福,唯独没有万露。只有一张墓碑的照片,上面刻着“爱妻万露之墓”。
万露的残魂贴在玻璃上,看着那个曾经许诺要爱她一辈子的男人。
他现在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思念,而是一种……习惯了寂寞的淡然。他在看照片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他在感谢命运。
感谢命运让他失去了妻子,却保全了女儿,保全了事业,保全了这看似圆满的后半生。
“呵……”万露的残魂发出一声冷笑。
她飘进屋内。
丈夫突然打了个寒颤,合上了相册。他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这雨真大。”
他看不见她。
哪怕她就在他眼前,哪怕她恨得发狂,他也看不见。
万露的残魂钻进了他的身体。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她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感受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动,感受到酒精在肝脏里代谢。她能读取他的记忆,读取他的情感。
果然,如沈砚之所说。
丈夫的记忆里,关于万露的部分,已经被篡改了。
不再是那个雨夜的牺牲,不再是那个弹珠的选择。
记忆被美化了。
变成了万露得了绝症,为了不拖累家人,为了给女儿留下移植的机会,选择了安乐死。
一个多么伟大、多么无私、多么符合大众审美的英雄母亲形象。
“不……”万露在他的意识深处嘶吼,“不是这样的!”
她开始疯狂地冲击他的脑海。
试图唤醒他真实的记忆。
那个恐惧的、肮脏的、充满交易气息的夜晚。
丈夫猛地从摇椅上弹起来,头痛欲裂。他捂着头,撞翻了茶几,玻璃杯摔得粉碎。
“谁?是谁?”他惊恐地四处张望。
万露的残魂被弹了出来。
她发现自己无法长久占据活人的身体。她的恨意太纯粹,太尖锐,与这个世界的频率格格不入。
她只能另寻他法。
她飘到了女儿的婚房。
女儿正在试婚纱。洁白的裙子,精致的妆容。
万露看着镜子里的女儿。
那个曾经怯懦的小女孩,现在自信、开朗、光芒四射。
这都是因为她,万露。
是她把自己献祭给了那个魔鬼,才换来了女儿的新生。
“妈妈爱你。”万露的残魂轻轻抚摸着女儿的脸颊。
女儿突然打了个冷战。
她皱了皱眉,对着空气问:“妈?是你吗?”
万露一愣。
女儿能感觉到她?
“妈,我好想你。”女儿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我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说,我会幸福吗?”
幸福。
又是这两个字。
万露的残魂颤抖起来。
她想告诉女儿真相。
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是建立在母亲的尸骨上的沙堡。海浪一来,就会塌。
但她说不出口。
她怕吓到女儿。
她怕女儿知道,那个伟大的母亲,其实是个连告别都没有的祭品。
“你会幸福的。”万露的残魂流着泪,在女儿耳边低语,“一定要幸福。”
这是她唯一的执念。
也是她最大的诅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