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安儿和宁儿都赶了回来。
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周讷,已经二十七岁了,在部队当参谋,个子比安儿还高;
老二周言二十岁,在北京大学读书,安安静静的,像他父亲年轻时的样子。
安儿在国防科委一干就是二十多年,如今已经是正师职,两鬓有了白头发,脊背还是直的,眉眼还是当年那副冷清的样子,只是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
宁儿在总政保卫部也干到了副师,剪了短发,干练利落,站在那儿还是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踩出吱吱声的姑娘,只不过肩膀上多了一副担了半辈子的担子。
壮壮和思北也带着孩子回来了。
李?圣退休后,壮壮从河南调回了北京,在李?圣原先的单位任团长,肩上的牌子换了两杠两星。
思北还是那副清瘦的样子,白大褂穿了二十多年,现在是那家医院的内科主任,医术好,病人多,是医院的骨干。
李藏已经二十六了,穿着军装,肩上扛着一杠二的星星,眉眼像壮壮,但性格像思北,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刘绽十八岁,扎着马尾,眉眼像极了思北,笑起来却像壮壮,大大咧咧的,一点不认生。
她是思北和壮壮的第二个孩子。
六七年有了李藏之后,到了七四年,两人又意外有了。
壮壮写信回来问名字,李?圣在灯下想了半宿,第二天回信写了二个字——刘绽。
一个藏,一个绽,一个敛藏心性,沉淀积蓄,厚积待发;一个舒展风华,向阳盛开,璀璨生辉。
傅芠躺在炕上,看着围在床边的一家人,眼睛慢慢地从每个人脸上移过去。
她的目光很慢,像是在把每个人的脸都刻进脑子里,像是要在闭眼之前,把他们全部都带在心里一起走。
安儿、宁儿、周讷、周言、壮壮、思北、李藏、刘绽——她的目光逐一停驻,又逐一移开,最后落在李?圣脸上,停住了。
又过了一个月。
那天傍晚,傅芠精神忽然好了些,像是回光返照。
她转过头,看着李?圣,声音很轻,“圣哥,我先走一步,在那边等你。”
李?圣好像有预感,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春天里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底下有暖暖的水在流。
“好,”他说,“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傅芠听了,笑了一下,那是她最后一次笑。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远,远到再也听不见了。
那一天,儿孙们都在床前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眼角的泪一滴一滴地往下落,擦了一下,又落下来了,擦不完。
李?圣没有动,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他说要陪她坐坐,让安儿带着孩子们出去等着。
安儿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把门带上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声音,咔嗒咔嗒的,一格一格地走,不慌不忙的,像是从来没打算为谁停下来。
李?圣把傅芠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碰了碰,又放下。
他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枣树已经长得很高很粗了,枝条伸到院子外边。
春天刚来,枣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但那些细小的枝条上,已经鼓起了一个一个的芽苞,饱满的,鼓鼓的,随时准备撑开,随时准备冒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那些地窖、那些雨夜、那些在地道里爬行的日子,那些说不出口的担心和藏着掖着的欢喜——现在想起来,都远了,像是上辈子的事,又像是昨天刚刚发生过。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身干净的旧军装换上,领口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
然后回到床边,躺下来,在傅芠身边躺下,像他们年轻时在延安的窑洞里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