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政宣布完任务之后,后院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问“为什么选他”,也没有人问“能不能活著回来”。
三个月前他们还是赌鬼、饿殍、残废,如今坐在这青石板上,每个人腰间都別著一柄属於自己的短匕。
匕刃淬过毒,刃口留了半分钝口。
“都回去准备。”聂政將酒碗搁在青石板上,站起身来,“今晚早点歇著,明天三更出发。”
阿九、瘸三、小哑三人齐刷刷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各自散去。
小哑去了后院角落的静室继续打坐调息。
瘸三蹲在磨刀石旁最后检查了一遍刃口。
阿九走到墙角,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兜头浇下,水花四溅,他抹了把脸,对著水缸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倒影里那张脸颧骨高耸,眼底青黑,鬢角已经染了几缕霜白。
三个月前赌坊门口那个输光了银子的废物已经死了,死在他亲手杀死的第一个自己手里。
荆軻没有回屋。
他坐在水缸沿上,从怀里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
然后从袖中抽出今早从丐帮那边递来的情报在膝上展开,用指尖点著当铺的平面图最后確认了一遍细节。
专诸从灶房出来,独臂端著一只托盘,上面放著三只粗陶碗,碗里是熬好的汤药。
他把托盘搁在石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朝三人离去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聂政点了点头:“让孙老先回去吧,明天这事,大夫在场不吉利。”
这一夜,墨痕轩后院再无人说话。
翌日三更,天像一口倒扣的墨锅,伸手不见五指。
柳条巷的梆子声刚敲过三下,墨痕轩的后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
阿九第一个闪身而出,贴墙而行,脚步快而无声,袖中短匕已经上好了绷簧。
瘸三紧隨其后,他没有拐杖。
专诸把他用了三个月的拐杖收走了,给他换了一根包铁的木杖,杖尖触地只发出极轻微的闷响。
他走得不如阿九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小哑走在最后,背上背著一只不起眼的包袱,里面装著备用的匕首和一小瓶淬毒的箭毒木汁。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一头初入山林的小豹子,紧张,但不害怕。
三人消失在巷口后。
专诸默默走到灶房,將灶上那口大铁锅里剩下的药汤倒进泔水桶,又舀了清水將锅刷乾净。
他用独臂做这些事时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
他忽然想起瘸三刚来时连站都站不稳,拄著两根破木棍在院子里蹦,蹦一下摔一跤,摔得满身是泥。
现在他拄著包铁杖走得稳稳噹噹,能无声无息地穿过整条巷子。
这三个月,瘸三从来没有歇过一天,哪怕膝盖肿得发亮,也咬著牙站桩,疼得浑身发抖也没吭一声。
专诸將铁锅重新坐回灶上,盖上锅盖,转身望向天井上方那一小片墨蓝的夜空。
西城福源当铺的门面不大,两间打通的门脸,门口掛著块旧木匾,黑底金字写著个“当”字。
这个时辰当铺早已打烊,但后院的密室里还亮著灯。
聂政提供的情报说钱福每晚都会独自在后院密室里盘点当天的帐目和消息。
然后赶在天亮前將整理好的情报装进蜡丸,塞进后巷第三个墙洞。
那个墙洞是漕帮安在城西的情报中转站,每天卯时会有专人来取。
阿九和瘸三已经摸到了后巷。
小哑留在巷口望风。
他的位置正好能同时看到后巷和当铺正门的方向,只要有人靠近,他会连学三声猫头鹰叫。
阿九贴在后巷第三个墙洞旁边的暗影里。
瘸三靠在巷口拐角处,两人一明一暗,形成了最简单的夹击阵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当铺后院的灯灭了。
又过了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探头出来左右看了看,然后缩回去关上门,快步走向后巷。
他走到第三个墙洞前,从袖中摸出一枚蜡丸正要往里塞。
阿九动了。
他的短匕从袖中滑出,绷簧轻响。
匕尖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极细的弧线,没有刺向心臟,也没有割喉。
专诸说过,杀人不是杀鸡,不能弄得满地是血。
血跡是最难清理的证据,最好的刺杀是让目標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像是自己猝死。
所以阿九的匕尖刺入的是钱福后颈的哑门穴。
钱福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像一截被锯断的木桩往前栽倒。
瘸三同时出手,从侧翼探出左手接住了他往下坠的身体。
一个两百斤的胖子,被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人用单臂稳稳地接住,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阿九拔出匕首,匕尖带出一缕极细的血线,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
这是孙思邈教的,银针刺入心臟附近的穴位可以偽造猝死的脉象。
他將银针精准地刺入钱福胸口,然后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颈脉。
脉象已绝,死因看起来是突发心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