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答得滴水不漏。
既接受了玉佩,又保持了適当的距离。
既表达了对大皇子的敬意,又没有当场攀附。
更巧妙的是,他將这枚玉佩定义为“春闈的勉励”,暗示自己將以科举正途入仕,而不是靠攀龙附凤走捷径。
周琮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观澜阁中的这一场诗会,在苏軾掷笔的那一刻便已没有了悬念。
隨后又有几位才子登台赋诗,其中不乏佳作,但没有一首能与苏軾那两首媲美。
暮色四合,探花宴在一片意犹未尽的氛围中散场,湖畔的碧桃在夕阳下泛著金红色的光,花瓣被晚风吹落,纷纷扬扬地洒在水面上,隨波盪向潭心岛的方向。
今日来过玉渊潭的人都知道,明年的探花宴怕是要冷清不少。
因为苏軾已经將標杆提到了一个让人望尘莫及的高度。
而在围观的人群中,有一老一少两人远远站在潭边的柳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诗会。
年轻的那个穿著灰布袍,面容清瘦,神色端凝,从头到尾没有鼓掌,也没有喝彩,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观澜阁中的那张紫檀木大案。
年长的那个身披黑色旧僧袍,面色平和如水,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偶尔低头捻动手中那串早已褪色的檀木念珠。
“子瞻这一手,比你我预想的还要漂亮。”年轻的书生终於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评点一篇策论。
他身旁的黑衣僧人微微点头,目光依然望著潭心岛的方向,大皇子的仪仗正缓缓退出观澜阁。
苏軾的身影还在阁中,被一群意犹未尽的士子团团围住,不知在说些什么,引得眾人时而大笑,时而拊掌。
“玉佩是第一步。接下来大殿下一定会再找机会与子瞻接触,诗词唱和也好,请教文章也罢,总之这条线已经搭上了。”
道衍捻著念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目光在潭面上一瓣隨波逐流的桃花上轻轻掠过,“介甫,你注意到没有,方才大殿下问子瞻身世时,子瞻只说自己是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別的只字未提,更不曾提到你我二人的存在。”
王安石微微頷首:“提不提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今日这场诗会,子瞻出名了。”
“消息传回內廷,太傅府会知道,太尉府会知道,各宫娘娘也会知道。”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去查他的底细,大报恩寺的游学书生,寄居寺院,清贫苦读,没有任何背景,越乾净,越安全。”
道衍不再说话,只是將目光从潭面收回来,转身朝山门方向走去。
王安石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僧一俗,一前一后,在桃林间的小径上慢慢走远。
他们身后的玉渊潭畔,灯火渐次亮起,將满池春水映得流光溢彩。
潭心岛上,观澜阁中的欢声笑语隱约可闻,苏軾的大笑声隔著一潭春水传过来,豪迈而自在,像是今天发生的一切不过是另一场寻常的诗酒之会。
而在皇城深处,九皇子的偏殿里,周行正坐在窗前就著最后一线暮色翻看一本《大周地理志。
春兰进来掌灯时,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书页的夹层里藏著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是今天傍晚鲁长风通过王麻子烧饼铺送进来的。
纸条上用工整的小字密密麻麻地记著玉渊潭探花宴的全部经过。
苏軾两首诗词夺魁,大皇子亲赐玉佩,礼部和国子监多位官员在场目睹,苏軾的才名已在京城文坛全面传开。
纸条末尾附了一行小字。
“另,姚先生命人传话:借鸡生蛋,第一步已成,后续按计划推进。”
周行將纸条折成小团,塞进嘴里和著茶水咽下,然后翻过一页书,继续神色如常地看下去。
晚风吹过窗欞,吹得烛火微微摇曳,他低下头翻过一页书,嘴角的弧度在烛火的阴影中一闪而逝。
来年春闈,才是真正的战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