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朝廷推行新政所需的钱粮、物资、运输渠道,都可以通过自己的商號来调度,那你还需要看那些大地主大商贾的脸色吗?”
王安石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著,节奏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他前世在推行青苗法和均输法时,最大的掣肘就是朝廷的財政命脉被地方豪强和垄断商人掐在手里。
朝廷向民间借贷要经过他们的钱庄,物资调配要经过他们的商號,利润大头全被他们截留。
如果手里有一家自己的商號,这个局面就能从根本上被打破。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青苗法需要向民间放贷,均输法需要物资调度网络,如果和盛源能承担这两项职能,变法阻力至少能削减三成。”
苏軾在一旁听了半天,忽然插话:“不仅是变法,和盛源如果做大,还能解决另一个更要命的问题,养士。”
他展开摺扇,不紧不慢地摇了两下,方才那副嬉笑怒骂的神態已经完全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表情。
“寒门士子入朝,最怕的不是考不上,而是考上之后没有根基。”
“京城米贵,俸禄微薄,多少人中了进士之后还得靠借贷度日?”
“一旦欠了豪绅的钱,就成了人家的傀儡,还谈什么独立人格?”
“若和盛源能在暗中资助这些寒门士子,不求回报,只求他们能在朝堂上站直了说话,那我们手里就有了一股谁都无法忽视的清流力量。”
道衍看著苏軾,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又觉得理所当然。
苏軾前世在文坛的影响力无人能及,苏门六君子皆是当世俊杰,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养士”二字的分量。
不过他也注意到了苏軾性格中的另一面。
这位大才子从来就不是按部就班的人,他的计策总是天马行空,不时冒出些出人意料的点子,有些可行,有些纯属玩笑。
但正是这种不拘一格的思维,恰好能弥补他自己过於阴沉的谋略风格。
夜色渐深,桃林中的晚风裹著寒气从山谷间灌下来,吹得石亭的檐角铜铃叮噹作响。
王安石將茶盏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站起身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灰布袍襟。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比方才那份策论大纲更薄,只有寥寥数页,纸面乾净平整,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跡。
他將这份册子递给道衍,语气平静而郑重:“这是我擬的王府私塾扩建计划。”
“王家庄现有学童二十余人,附近三个村子还有至少五十个適龄孩童无书可读。”
“若和盛源能以资助乡学的名义投一笔银子,將私塾扩建为书院,我可以在教私塾之余多收一些寒门子弟。”
“这些孩子眼下只是学生,但十年之后,他们就是遍布京郊各县的基层文官,殿下的根基,不能只在朝堂,还得在地方。”
道衍接过册子翻了翻,目光在最后的预算数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头。
王安石办事的细致程度让他很满意。
每一项开支都列出了两种方案,一种从简,一种从优,连教材的纸张和笔墨的採购渠道都做了比较。
这种在具体事务上亲力亲为的风格,恰好和他自己擅长大局谋划的特点形成了互补。
他把册子收入袖中,转向苏軾,语气隨意:“王兄和贫僧都有了任务,子瞻兄接下来有何打算?”
苏軾將摺扇一收,站起身来,走到石亭边缘望向山下灯火阑珊处,隨即转过身,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將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