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细微的差別,几乎没有人能注意到。
郑和是最后一个到院子的,但不是因为他起晚了。
他在出门之前,顺手把通铺房里凌乱的鞋子一双双摆正了,把有人踢翻的夜壶扶了起来。
这些事情没有人让他做,他做了,也没打算让人知道。
刘管事开始分派今天的活计。
他把最脏最累的活,倒夜香和掏粪坑,分给了几个看起来最不顺眼的新人。
轮到郑和的时候,他看了看郑和那副好身板,大手一挥:“你去劈柴,今天伙房要三十担柴,劈不完不许吃饭。”
郑和点头应下,没有半句废话。
赵高分到的活是扫地,扫整个西院的甬道和庭院。
他拎著比自己还高的扫帚,从西院最偏僻的角落开始扫起,动作不快,但每一扫帚下去都乾净利索。
他扫到西院通往前朝的月华门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门那边就是大周朝廷的中枢,三公四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必经之路。
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急。
他对自己说。
先让扫帚够得著这座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再让手够得著这座宫墙里的每一道暗门。
不远处,魏忠贤挑著两桶水从井边走过,看见赵高,远远地冲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那笑容看著热情洋溢,但赵高知道,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是和老狐狸之间的无声道別。
高力士被分到了伙房打下手,正在灶台边帮厨子择菜。
他坐在小马扎上,仔仔细细地摘著芹菜叶子,耳朵却一直竖著听伙房里几个老太监聊天。
谁跟谁是老乡,谁背后有哪位贵人撑腰,哪位总管脾气暴不能惹,哪位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手面最大方。
这些信息被他不声不响地收进脑子里,一条一条地分类整理好,像在整理一本无形的帐簿。
郑和抡著斧头在柴房里劈柴,一斧头下去,圆木应声裂成两半,乾脆利落。
他劈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已经劈完了別人一个上午的量,而且每一根柴都劈得粗细均匀,码放得整整齐齐。
伙房的厨子路过看了一眼,嘖了一声,冲身边的帮厨说:“新来那小子,干活是把好手。”帮厨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確实,比上批那几个强多了。”
郑和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议论。
他一边劈柴一边在心里反覆推演著大周宫廷的权力格局。
从系统给的信息来看,三公四侯是九品高手,周武帝正值盛年,后宫皇后之下有四妃九嬪,皇子皇女共有十七个。
这些关係错综复杂,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现在只是一个连网边都摸不到的杂役。
但他不著急,急也没有用,先把眼前的一斧头一斧头劈好,劈到有一天他能站到更高的地方,看清楚这张网的全貌,到那时候,自然知道从哪里下手。
日头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
杂役房的新人们在各自的活计上挥汗如雨,没有人注意到,就在这平凡而乏味的一天里,有四个人已经开始了他们无声的布局。
宫墙深深,秋风瑟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