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的嘴角抽了抽。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塞不回去的尾羽,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红毛大鸟,想说点什么但发现任何道理在这只火鸟的泪腺面前都是徒劳。
“你別哭了行不?我还没哭呢。”
“呜呜呜,小狱长,没关係,以后小爷保护你,”赤珩抽抽噎噎地说著,每一个字都泡在泪水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小爷带你出去玩,以后谁再敢欺负你,小爷烧他们全家的门。”
“你的尾羽……”
“小爷送你了就是你的。”赤珩攥紧拳头,下定了某种决心,语气斩钉截铁,“现在你不答应小爷没关係,小爷就是看上你了。”然后他吸了吸鼻子,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补了一句震得野棠瞳孔地震的话,“你不收小爷就死给你看。”
“……”
野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这只鸟的逻辑——烧大门,哭,然后以死相逼——每一步都不按常理出牌,她完全跟不上他的脑迴路。她上辈子加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赤珩一个难搞。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鹿羽拿著安全部发来的审查文件走了进来。制服笔挺,鹿角在晨光下泛著温润的象牙白光泽,金丝眼镜后面的表情是一贯的平静克制。他走进客厅,看到眼前的景象停了一步——野棠靠在椅背上,手里拿著一根赤红的尾羽,一脸生无可恋;赤珩坐在对面,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掛著泪珠,面前摆著半碗没吃完的餛飩和一动没动的草莓冰淇淋。
鹿羽沉默了一秒,决定不去追问这个画面背后的故事。他轻咳了一声,把审查文件放在餐桌上。
“赤珩少族长。昨晚的事,安全部已经正式立案调查。”
赤珩转过头来,眼眶还红著,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已经切换成了完全不在意的模式:“让他们来就是了,小爷乾的,怎么了?”
鹿羽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他就知道会这样。来之前他已经打好了腹稿,於是开始逐条陈述:
“您擅自飞出监狱,安全部质疑我们管理流程存在重大漏洞,要求重新审查关押人员的监控记录。如果审查结果不利於监狱方,帝国军部有权暂停监狱的自治权限——”
“说完了?”赤珩听完这一长串后果,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反而往后靠了靠椅背,双手抱胸,下巴微扬,赤红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那又怎样”。
他是朱雀族少族长,从小到大惹的祸比他吃的米还多,安全部的审查文件对他来说就跟帐单一样——看了就忘,忘了继续惹。
鹿羽看著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放出了杀手鐧。
他的语气平静而精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才放置在最適合的位置:“野狱长作为监狱长,对关押人员的越狱行为负直接责任。如果安全部判定她失职,最低也是开除职务。严重的话,会追究法律责任。”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赤珩脸上那种“又能怎样”的表情碎得乾乾净净。他猛地站起来,身后的椅子被推得往后滑出好一段距离,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谁敢动她。”
鹿羽面色不改地推了推眼镜。他当然不是真的要让野棠承担什么责任,他只是太清楚这只火鸟的软肋了。
赤珩可以不在乎自己惹多大的祸,可以不在乎安全部的审查,甚至可以不在乎朱雀族长老们的训斥,但他绝不可能不在乎野棠。
赤珩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困兽,气急败坏又不敢发作,扭头看了一眼野棠,又看了一眼鹿羽,他深吸一口气:“小爷自己去跟安全部交代,跟她没关係。”又往前迈了一步,把野棠挡在身后,语气里带著一股豁出去的决绝,“有什么衝著我来,別为难她。”
鹿羽看著赤珩这副护崽母鸡似的架势,心里那根从早上绷到现在的弦总算鬆了半寸。他把审查文件收起来,语气放缓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意味:“您现在先乖乖回观察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安全部的人来问话,您就装傻充愣,咬死不知道就行。”
“就这么简单?”赤珩的眉毛拧起来,显然不太相信这么大的事可以靠装傻混过去。
“嗯。”鹿羽点头。
“那行吧。”赤珩拍了拍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难得地没有討价还价。
鹿羽见他难得配合,心里暗暗鬆了口气,转过头打算跟野棠叮嘱几句。野棠的身份和这几位大佬不同,她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安全部的调查对她来说不是小事,他得把应对的说辞跟她统一好。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野棠已经端起空碗站了起来,冲他摆了摆手,语气从容得像是应付过无数次更麻烦的局面:“不用说,老板,我懂。”
鹿羽微微一愣。他看了野棠一眼,发现她脸上只有面对麻烦时近乎本能的从容。他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赤珩走到门口,脚步忽然顿住了。他转过身来,看向趴在客厅角落的银灰色巨狼,表情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刚才面对鹿羽时那副“大不了小爷扛著”的混不吝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认真。他看著幽猎,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措辞,最后憋出了一长串一点都不像他风格的叮嘱。
“幽猎啊,小狱长的安全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她啊——虽然她这里是零號监狱,按理说没什么危险,但万一呢?万一野家那群王八蛋过来找麻烦,你可得盯紧了。还有她出门的时候你得跟著,別让她一个人走,知道吗?她半夜饿了去厨房找吃的你也要跟著,万一摔了怎么办……”
幽猎听著这只刚才还威胁要以死相逼当他“老板娘”的火鸟絮絮叨叨地交代他保护野棠的安全,终於忍无可忍。他抬起狼头,灰蓝色的眼睛冷冷地看向赤珩,直接开口说了人话:“她是我的雌性,用不著你操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