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3月1日,下午三点。
高盛集团总部,曼哈顿下城布罗德街200號,四十三层。
理察·克莱曼坐在他那间朝南的角落办公室里,门已经关上了。
透过落地窗可以俯瞰整个金融区——纽交所,联邦大厅,三一教堂,以及更远处哈德逊河上反射著冬日阳光的粼粼波光。
这是高盛副总裁级別才能享有的视野。
他为了这间办公室,在这家公司里拼了整整十二年。
但他没心情欣赏窗外的江景。
他死死盯著桌上的两个文件夹。
左边是蓝色的新文件:今天上午刚和陆泽签完的期权对赌协议。
右边是泛黄的旧文件:五天前他卖给陆泽的那批次级贷款產品cdo档案。
两笔交易。两本帐。
理察翻开蓝皮文件夹,视线贪婪地落在协议的核心条款上:
权利金:512万美金。
標的:贝尔斯登看跌期权行权价25美元。
到期日:3月21日。
他的手指在“权利金“那一行轻轻敲了两下。
五百一十二万美金。
已经到帐了。就在今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三分,远星资本的离岸帐户向高盛的交易清算帐户完成了转帐。
钱到帐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系统发来確认简讯。
那一刻,他坐在远星资本的会议室里,看著对面那个包著绷带、眼神诡异冷静的华人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快感——像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走进陷阱,还亲手把陷阱的铁夹扣在了自己腿上。
理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又算了一遍——
贝尔斯登可是华尔街第五大投行,昨天收盘价还在63美元。陆泽居然花五百多万,去赌它在短短二十天內暴跌到25美元以下?
这他妈比外星人今天下午攻占白宫的概率还要低!
在高盛的系统里,这笔对赌的风险评级几乎为零。只要贝尔斯登撑过这二十天,这512万就是纯利润。不需要成本,不需要对冲,这就是华尔街最暴利的无本买卖。
理察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笔交易能给他今年的年终奖奖金池增加至少十八万美金。
足够他在汉普顿海滩別墅里新修个泳池,顺便把保时捷换成最新款。
他满意地合上蓝皮文件夹,隨后,目光落在了那个泛黄的旧文件夹上。
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这是五天前卖给陆泽的那批cdo的合规报告。
报告上写著:预期违约率 6.8%。
而理察抽屉底下的另一份真实內部数据显示:实际违约率已经飆升到了 14.2%。
这不是误差,这是彻头彻尾的数据造假。
更要命的是,为了让陆泽那个空壳公司拿到高盛的50倍高额槓桿,理察让人把陆泽公司的资產证明,硬生生从两千多万“粉饰”成了八千万。
文件上籤著他的大名。
一旦这两份报告被合规部或者bi查出来,他会失去高盛副总裁的头衔,失去豪宅名车,最后直接被送进联邦监狱捡肥皂。
理察把那份真实数据压在文件夹下面,像是把一具尸体重新埋进土里。
他告诉自己:別去想它。
只要贝尔斯登不在这个月崩盘,只要那批cdo的底层资產不被大规模赎回触发清算审计,这些文件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高盛的归档系统里,没有人会去翻,没有人会去查,没有人会把两份报告放在一起比对。
高盛每年经手的结构化產品交易有上千笔,合规部的人根本忙不过来。
只要不出事,没有人会主动去翻旧帐。
理察咬了咬牙,冷汗从额头渗出。
他迅速拿起黑莓手机,给心腹助理髮了条简讯:
“把上个月那批cdo的底层文件沉到最边缘的旧伺服器去,没有我的密码,谁也不许调阅。”
收到助理“搞定”的回覆后,他长长出了一口气。
能拖一天是一天。只要熬过3月21號,拿到那512万的利润,他就有足够的资金和藉口去填平这些烂帐。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外线號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通:
“餵?“
是个男声,年轻,带著一点纽约布鲁克林口音。
“嘿,杰森,我是理察。“
他的声音瞬间变得轻鬆隨和,像是在和老朋友打电话,
“最近怎么样?“
杰森·罗德里格斯,贝尔斯登资產管理部门的机构客户联络主管,三十一岁,在贝尔斯登工作了六年。理察和他认识是在两年前一次行业会议的酒会上,后来偶尔会一起打高尔夫,保持著那种华尔街特有的“有用但不深入“的社交关係。
“理察?嘿,伙计。“
杰森笑了,
“挺好的,你呢?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
理察的语气非常隨意,像是隨口一提,
“你们那边最近怎么样?我看到外面新闻有点乱,说次贷市场又有点波动,你们的机构客户那边有没有什么……异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
“异动?“
杰森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点谨慎,
“你指的是……赎回压力?“
“也不一定是赎回,“
理察说,
“就是,你知道的,情绪上的。有没有人打电话过来问东问西,或者开始重新审视风险敞口之类的。“
又是短暂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