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李锋就上钟了。
哦不,是上班了。
梆子声在空荡巷子迴荡,敲碎一地月光。
李锋穿著青色长衫,腰间繫著麻绳,脚蹬草鞋,左手提纸灯笼,右手攥著梆子,按照赵铁柱给的路线图,从城南第一条巷子开始敲起。
一更天,正是戌时末。
天彻底黑透之后,青岩城安静得可怕,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只有李锋手里的梆子声,一下接著一下响起。
“梆…梆梆!”
敲三下,停三步,再敲三下。
这便是打更人的规矩。
李锋走得不算快,五感全开,捕捉著四周的动静。
巷子两侧的民宅门窗紧闭,门缝里透出微弱灯光。
李锋能感到,就连这灯光,也具有驱邪嚇鬼的作用,难怪一般人都用不起。
偶尔有一两扇窗户里还亮著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窗纸上映出模糊的人影。
阴冷的鬼影在巷子里游荡,比他进城当晚感知到的更多,也更浓。
这些阴气绝大多数都是散乱的游魂碎片,连完整的鬼魂都算不上,被梆子声一震就自行消散。
但有几处角落里蜷缩的黑影,却明显凝实得多,已经形成完整的怨魂雏形。
李锋顺手捏成团,准备拿回去餵高峰。
他现在就像是出门打工的普通人,高峰就像是家里的猫,等著他打猎后,回去投餵。
敲著梆子从走过去,镇煞梆的声波会將没用的怨魂逼退。
赵铁柱说得对,打更人只管敲梆子,不要多管閒事。
但不管閒事,不代表不观察。
李锋在心里默默记录,哪条巷子的阴气最浓,蹲著的怨魂最多,具有黑眚特有的腥甜味。
才走出四条巷子,他就摸出一个规律。
越靠近城北,阴气越重,黑眚之气的浓度也越高。
城北是乱葬岗的方向,和张更头死前交代的信息完全吻合。
走完第七条巷子的时候,已经是二更天。
李锋拐进第八条巷子,这条巷子比前面几条宽一些,两旁开著几家店铺,但此刻都已经关门上板。
只有巷子尽头还亮著一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著“怡红楼”三个字,红光映得半条巷子都暖烘烘的。
青楼。
李锋目前没什么兴趣,他只想搞灵石,便照常敲著梆子往前走。
刚走到怡红楼对面的巷口,就听见一阵嘈杂的叫骂声从楼里传出来。
“滚!给老娘滚出去!没钱也敢来喝花酒,当老娘这里开善堂的?”
一个掐著尖嗓子的泼妇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紧接著,怡红楼的大门被人从里面踹开。
一个穿著灰布短褐的汉子,踉踉蹌蹌地被推出来,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滚下去,摔在青石板路面上。
“哎哟喂!”
汉子惨叫一声,挣扎著爬起来,满身酒气熏天,脸上沾著泥土和血跡,也分不清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
他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衝著怡红楼的大门破口大骂:“贱人!真他娘的一群贱人!”
“老子有钱的时候叫大爷,没钱的时候就往外扔!老子明天就发財了你们知不知道,明天老子就能挖到宝贝了!”
怡红楼门口站著穿红戴绿的中年妇人,正是怡红院老鴇。
她双手叉腰,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嘴角有一颗大黑痣,黑痣上还长著三根长毛。
听到汉子的醉话,她嗤笑一声,尖声道:“挖宝贝?你赵老三穷得裤子都快穿不上了,还挖什么狗屁宝贝,你要能挖到宝贝,老娘把头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赶紧滚,再不滚老娘叫人打断你的狗腿!”
赵老三骂骂咧咧地还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嚇到一样,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怡红楼门口掛著的红灯笼。
他的表情惊恐,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嘴唇哆嗦著,伸出颤抖的手指指著灯笼。
“灯笼……灯笼怎么灭了一盏?”
老鴇回头看一眼,扭头就大骂:“放什么屁话,灯笼全都亮著呢!你喝懵了吧?赶紧滚!”
赵老三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样,猛地转身就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