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集市的路上,林笑笑刻意选了与来时不同的路线。她穿行在午后渐趋慵懒的街巷,阳光将身影拉得细长。那道从文庙学舍二楼投来的目光,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意识深处,虽不疼痛,却让她无法完全放松。
是谁?偶然的注视,还是别有意味的观察?
她甩甩头,将疑虑暂时压下。眼下有更迫近的危机需要面对——李扒皮,还有那个跟踪她的油滑汉子。
集市喧嚣渐近。远远地,她就看到吴老汉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气氛似乎不太对。吴老汉佝偻着背,正对着一个背对她、穿着皂色吏服的身影不住作揖,脸上满是苦色和惶恐。是李扒皮,旁边还站着那个油滑汉子,正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林笑笑脚步微顿,随即加快,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李爷,您看,今天这才刚过午,还没多少进项,这、这二十文实在是……”吴老汉的声音带着哀求。
“老吴啊,”李扒皮慢条斯理地打断,手指敲着摊桌,“咱这西市口的规矩,讲究的是个长久。你这摊子,昨日还是冷灶,今天就成了热饽饽,香味飘出三条街去。这引来了人气,是好事。可这人气多了,事儿也多,咱兄弟们维护秩序,是不是更费心力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摊位上所剩无几的夹馍和排队等候的几个人,“我看啊,二十文,怕是少了点。按你这流水,三十文,不多吧?”
三十文!几乎是今日预估净利润的一半!吴老汉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
周围的摊主和顾客都默不作声,或低头做事,或移开目光。这种事,在这集市上并不鲜见。
“李爷。”清哑的声音响起。
李扒皮和吴老汉同时转头。林笑笑走到摊后,对着李扒皮微微躬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少年的忐忑:“李爷,今日的‘心意’,吴伯早就备下了。二十文,外加两个刚出炉、馅料最足的夹馍,给您和李爷的兄弟们垫垫饥。”她说着,从吴老汉手里接过那二十文钱,又麻利地用干净油纸包了两个最大的夹馍,一起双手递上。
她没提三十文,只强调“早已备下”的二十文和额外的“心意”,姿态放得低,却隐晦地划了条线——我们懂规矩,但您也别太越界。
李扒皮眯着眼,打量着她。眼前的少年低眉顺眼,衣服破旧,脸上还沾着灰,但腰背挺直,说话条理清晰,竟让他一时不好发作。他接过钱和夹馍,掂了掂,油纸包里透出的温热和香气让他脸色稍霁。
“哼,还算懂事。”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油滑汉子,那汉子立刻上前接过东西。
“李爷体恤,小子们感激不尽。”林笑笑依旧垂着眼,“往后生意若还能过得去,定不会忘了李爷的关照。”
这话给了双方台阶。李扒皮“嗯”了一声,没再提三十文的事,只意味深长地说:“懂事就好。不过,小林啊,”他忽然换了称呼,带着几分探究,“你这手艺,跟谁学的?不像本地做法啊。”
来了。正题。
林笑笑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些许赧然:“瞎琢磨的。家父……家父早年读过些书,也爱琢磨吃食,小子耳濡目染,胡乱试出来的。上不得台面,也就勉强糊口。”她再次抬出“亡父”和“读书人”的身份,既是解释手艺来源,也隐含了一层“我们并非毫无根底”的意味。
“哦?令尊是……”李扒皮果然追问。
“先父林佑,曾是县学童生。”林笑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李扒皮。这是她刚刚在文庙外夯实的身份,此刻抛出,既是应对盘问,也是一种无形的宣告——我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黑户”了。
李扒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更深的思量。童生,虽然是最底层的功名,但毕竟沾了“士”的边,和完全的白丁不同。他这种胥吏,对这类人往往怀有复杂的情绪,既轻视其落魄,又忌惮其可能的关系或未来的变化。
“原来是书香之后,失敬。”李扒皮的语气微妙地变了变,少了几分倨傲,多了点公式化的客气,“既如此,更该谨守本分。这集市营生,也是不易。”
“李爷说的是。”林笑笑恭顺应道。
一场可能的刁难,暂时化解。李扒皮没再多说,带着油滑汉子转身走了,临走前,那汉子还回头阴恻恻地看了林笑笑一眼。
围观人群散去,吴老汉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压低声音:“多亏你了,林小哥。三十文……真要给出去,今天就算白忙活了。”他心有余悸,同时也对林笑笑刚才应对时的镇定和言辞感到惊讶。
“吴伯,往后他们可能还会找由头。”林笑笑一边利落地收拾摊子,准备再做一批夹馍,一边低声道,“二十文可能是暂时的价码。我们得把生意做得更稳,更快。流水大了,给他们二十文、三十文,才不至于伤筋动骨。”这是无奈的现实,也是小本生意必须承受的“成本”。
吴老汉连连点头,如今他对林笑笑已是信服。
下午的生意依旧不错。临近傍晚时,赵小胖家那个仆役果然又来了,这次要了八个,说是少爷请同窗吃的,还特意嘱咐要“多加咸菜”。林笑笑特意包好,又多送了一个小的给那仆役。
仆役很高兴,付钱时顺嘴说了句:“我家少爷说了,你那事儿,他记着呢。让你安心做营生,有空他去摊子上找你说话。”
这是个积极的信号。赵小胖这条线,比她预想的更有价值。他不仅是稳定客源,更可能是她初步接触县学圈子、获取信息的桥梁。
夕阳西下,集市收摊。今日流水竟有近三百文,刨去成本和李扒皮的“心意”,净利约有一百二十文。林笑笑分得六十文。加上早晨的十一文,她手头现在有六十九文现钱,还有床板下藏的五十文。资产在缓慢但切实地增长。
更重要的是,她似乎初步站稳了脚跟。生意模式得到验证,合伙人关系稳定,应付了官吏的盘剥,甚至为“林佑之子”这个身份铺垫了初步的认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