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划过最后一缕发丝时,林笑笑的手很稳。
青丝簌簌落在脚边,堆积成一片柔软的阴影。头顶骤然一轻,脖颈处传来陌生的凉意。她没时间细看水罐里模糊的倒影,门外王婶的拍门声已转为不耐的推搡,那扇本就单薄的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
“来了。”
她压低声音应道,刻意让声线变得沙哑粗粝。迅速将剪下的长发拢起,塞进床底最深的角落,用旧鞋履盖住。随即抓起那件青色短褐套在身上——衣服宽大,空荡荡地挂在瘦削的肩膀上。她用从旧衣上扯下的布条在腰间狠狠扎紧两圈,勒出细瘦的腰身轮廓,又将过长的袖口利落地向上折了三折,露出纤细却已有薄茧的手腕。
没有镜子,她只能凭感觉,用手指将参差不齐的短发尽可能向后梳理,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还带着属于少女的柔和线条,但眼神变了——那里面的惊惶被强行压下去,换上了属于前会计林笑笑的、审时度势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锐利。
最后,她抓起灶坑里的一把冷灰,犹豫了一瞬,还是果断地、均匀地抹在脸颊和脖颈裸露的皮肤上。粗糙的颗粒摩擦着肌肤,掩盖了原本略显苍白的肤色,也添了几分属于底层少年的风尘仆仆。
做完这一切,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哐当!”
门栓终于被猛力撞开。肥胖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劣质头油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挤进了狭小的屋内。正是原主的族婶王氏,穿着一身半新的枣红裙子,脸颊横肉,眼睛习惯性地上下扫视,带着估量货物般的精明。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地上散落的几缕没清理干净的碎发上,愣了一下,随即看到站在屋中央的“少年”。
王氏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她指着林笑笑,手指因为惊疑不定而微微颤抖,“你是谁?林笑笑那死丫头呢?”
林笑笑垂着眼睑,刻意避开了直接的对视,模仿着记忆中少年人略显局促又强作镇定的姿态,哑着嗓子开口:“这位大娘,您找这户人家?我是她远房表兄,姓林。家里听说姑父姑母去了,表妹孤苦,特让我来接她回去。”
语速平稳,却带着刻意模仿的、生硬的外乡口音。这是她刚才急智下的说辞——一个突然出现的、合理的“保护者”,既能解释林笑笑的消失,又能暂时阻断族亲的觊觎。
“表兄?”王氏狐疑地上下打量她,目光像钩子一样,试图从“他”过于清秀的眉眼、纤细的骨架和那身不合体的衣服上找出破绽。“从来没听我那死鬼堂弟提过有什么远房亲戚!再说,接她回去?接到哪儿去?”
“祖籍,青州。”林笑笑报出一个从原主记忆角落里翻出的、模糊的远地名,语气刻意加重了“祖籍”二字,强调宗法意义上的正当性。“表妹身子弱,受了打击,昨夜发了热,一早我便雇了车送她去县里医馆了。我留下收拾些细软,随后便去汇合。”
“去医馆了?”王氏尖声叫道,眼神里满是不信和急切,“你怎么能随便带她走?我是她亲族婶!她的婚事……”
“婚事?”林笑笑抬起头,眼神刻意带上几分属于“少年亲戚”听到不妥当安排时的恼怒与护短,“什么婚事?我表妹尚在孝期,年未及笄,何来婚事?大娘莫不是听了什么闲人嚼舌?”
王氏被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了抖,语气软了三分,却仍不死心:“这……我们也是为她好!一个孤女,没个依靠怎么成?那张屠户家底殷实,嫁过去是吃穿不愁……”
“不劳费心。”林笑笑打断她,语气转冷,同时侧身,看似不经意地露出了别在腰间那把生锈的剪刀,手柄处还沾着一点新鲜的灰渍。“我林家虽不是大富大贵,却也有几亩薄田,养得起一个女儿。表妹的婚事,自有长辈做主。待孝期过了,自会寻个清白可靠的人家。”
她的话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宗族权威”意味,这是这个时代最有力的武器之一。王氏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虽然瘦小却眼神沉静、语气斩钉截铁的“少年”,又瞥见那柄剪刀,心里先怯了几分。她原本就是欺软怕硬,想着孤女好拿捏,如今突然冒出个“娘家表兄”,打乱了所有算计。
更重要的是,人已经不在屋里了。再纠缠下去,似乎也讨不到好。
“哼!”王氏最终悻悻地哼了一声,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视了一圈这间虽然破旧却还算完整的屋子,“走可以,但这屋子、还有她爹娘留下的东西……”
“按族规,我表妹是唯一血脉,自然继承所有。”林笑笑寸步不让,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大娘若有什么疑虑,不如等我安顿好表妹,请了里正和族中几位叔公,一起开祠堂,查验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