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的每个人都在说半句话。
皇帝说半句,顾行之说半句,公主说半句,现在连这个托帐人也说半句。
可半句话听多了,人就会有个毛病。
只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半枚印带来了吗?”他问。
我从袖中取出拓纸。
不是原纸。
钟后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指节修长,虎口没有厚茧,不像铁匠,也不像杀手。
像常年握笔的人。
我没有把纸递过去。
“另一半呢?”
那人低声道:“沈大人比方远石更谨慎。”
“他不谨慎,所以死了。”
钟后安静了一下。
我知道这话不好听。
但真话通常都不好听。
那人从钟后递出另一张纸。
纸背同样沾著半枚印泥。
我没有靠近,只伸手接过。
两张拓纸一合。
红黑印影拼在一起,露出四个模糊的字。
內库料房。
我盯著那四个字,心口慢慢沉下去。
內库不是隨便能扯上的地方。
工部修河道,用的是工部帐。银子走户部,料石走地方。可现在,方远石留下的碎帐却一次又一次指向內库。
这说明永寧河道案不只是工部贪银。
有人把本该修河道的钱,或者料,转进了宫中內库名下。
宫里的帐,外臣查不了。
都察院也查不了。
除非皇帝点头。
可皇帝若早知道呢?
我忽然想起萧景衡在偏殿里看我的眼神。
他让我查永寧河道案,真是要我查工部?
还是要我替他撬开一扇连他自己都不好打开的门?
钟后那人道:“方远石藏在小石头里的,不是帐。”
我抬头。
“是什么?”
“就是那半枚印样。”
我心里一紧。
所以小石头肚子里原本藏的,是內库料房印的一半。
有人抢走小石头,不是为了拿完整帐册,而是为了拿到这半枚能证明內库牵连的印样。
“帐呢?”我问。
“帐不能放在一处。”
“在哪儿?”
“城南。”
他顿了顿。
“旧仓。”
我皱眉。
“哪个旧仓?”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又递出一小片木牌。
木牌只有半截,上面刻著几个字。
丁卯,三十七。
我接过木牌。
“这是什么?”
“方远石死前最后查到的仓號。”
“城南旧仓第三十七號?”
“也许。”
“也许?”
“我只负责把这东西交给能继续查的人。”
我笑了一声。
“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就敢交给我?”
“我清楚。”
钟后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些。
“沈安,西南来的人,不能只替皇帝查帐。”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知道。
他知道我来自西南。
知道我和沈烈有关係。
楼外风声一紧。
我没有立刻动。
短刃就在袖中,只要他再说一句不该说的话,我未必杀得了他,但至少能让他闭嘴。
钟后那人却没有再逼。
“放心,我若要揭你,早就揭了。”
“你到底是谁?”
“一个不想再死人的人。”
这答案很像废话。
但他的语气不像。
我正要追问,楼下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瓦片被人踩碎。
钟后的人立刻收声。
我也屏住呼吸。
下一瞬,一支短弩从楼梯口射来。
不是射我。
是射向钟后。
灰袍人闷哼一声,身影一晃。
我脸色一变,立刻扑过去,扯住钟绳。
大钟轰然响起。
咚!
钟声在夜里炸开。
整个慈恩寺都像被这一声惊醒。
楼下脚步顿时乱了。
我借著钟声拔出短刃,贴著钟身往侧面一滚。
第二支弩箭擦著我肩膀钉进木柱。
木屑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楼下有人冷声道:“灭口。”
我心里骂了一句。
京城这些人就不能换个新鲜点的手段?
不是灭口,就是封门。
我摸到钟后。
灰袍人半跪在地,肩头中箭,血很快浸湿衣料。
我伸手要扶他。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掌心。
是一枚小铜钥匙。
很小,钥匙柄上刻著一个“三十七”。
“城南旧仓。”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別信……穿官靴的人。”
我皱眉。
“谁?”
他没答。
楼下脚步越来越近。
我把他往钟身阴影里拖了一把。
“你还能走吗?”
他喘了一声。
“我走不了。”
“那你还约我上来?”
“总要有人……把帐接过去。”
他这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方远石临死前也说过一样。
我胸口有点闷。
我不喜欢这种託付。
我来京城,原本只是想活命。
可这些死人、半死的人、快死的人,一个个都把东西往我手里塞,仿佛我是什么很值得信赖的人。
天地良心。
我自己都不太信我自己。
楼下的人已经踏上木梯。
我握紧短刃,准备拼一下。
就在这时,钟楼外传来燕小乙懒洋洋的声音。
“餵。”
楼下脚步一顿。
燕小乙道:“一个人来的是他,又不是你们。”
下一刻,楼下传来一阵闷响。
有人摔下楼梯。
有人低声惨叫。
还有人骂了一句脏话,没骂完就没声了。
燕小乙果然没上楼。
他只是在楼下把上楼的人全打了下去。
很守规矩。
也很欠揍。
我鬆了一口气,回头再看灰袍人。
钟后一片空。
人不见了。
地上只有一摊血。
以及一片被血浸湿的灰袍碎角。
我怔了一下。
受了箭伤还能走?
还是有人把他带走了?
楼下燕小乙喊道:“沈大人,死了没有?”
我收起铜钥匙和木牌,擦掉地上的半滴血印。
“还没。”
燕小乙嘆了口气。
“那真可惜,我又得接著护。”
我走下钟楼。
阿六不在。
燕小乙站在楼梯口,脚边倒著两个人,手里拎著一支短弩。
他的脸色难得没有那么困。
“军弩。”
我看向他。
“什么?”
他把短弩递给我。
“这东西不是江湖货,也不是普通工匠能做的。”
我接过短弩,心里一沉。
先是工部。
再是內库。
现在又出来军弩。
永寧河道案这条线,已经越扯越不像河道了。
慈恩寺的大钟还在微微晃。
钟声余音未散,夜色却更深了。
我低头看著掌心那枚小铜钥匙。
钥匙柄上,“三十七”三个字被血染红。
城南旧仓。
下一处坑,已经替我挖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