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帐本,是第二天午时送来的。
送帐的是个年轻书办,二十出头,脸上写满了四个字:我只跑腿。
他把三本蓝皮册子往桌上一放,又取出一张收条。
“沈大人,这是永寧河道修缮旧帐,请您签收。”
我看了他一眼:“周主事没来?”
书办低头:“周大人公务繁忙。”
“忙著喝茶?”
书办的头低得更低了。
我没有为难他。
跑腿的人,知道得通常不多。为难他,除了显得我这个新官小气,没有別的用处。
我签了收条。
书办拿了收条就走,连茶都没喝。
阿六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小声说:“少爷,他跑得比欠债的还快。”
“因为他知道,这帐本比债还麻烦。”
阿六看著桌上的三本蓝皮册子,表情有些敬畏。
“就这三本东西,已经死过三个御史?”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顾行之说的。”
“他那种人会骗人吗?”
“不好说。”
“我觉得不会。”
“为什么?”
“他看起来懒得骗人。”
我想了想,觉得这话竟然有点道理。
三本帐册摊在桌上。
封面很乾净,边角微微发旧,装订线也做得平整。看起来就是三本很普通的旧帐。
阿六凑过来:“少爷,现在看什么?”
“看纸。”
“帐本不看帐,看纸?”
“我爹教的。”
阿六闭嘴了。
他对我爹有一种天然敬畏。只要听见“老爷教的”,哪怕我说看帐之前要先拜灶王爷,他大概也会认真点香。
我翻开第一本帐册。
第一页,纸色微黄,墨跡沉下去了一点,边缘有细小毛边。
正常。
第二页,也正常。
第三页,我手指停住。
这一页的纸,比前两页略白一点。
白得很轻。
如果不逆著光看,很容易漏过去。
我把帐册举到窗边。
阳光透过纸面。
前两页透出来的光偏暗黄,第三页则亮了一线。
阿六也凑过来看。
看了半天,他问:“少爷,这不都是纸吗?”
“都是人,也分活人死人。”
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
“打个比方。”我说。
“您下次能不能换个不嚇人的?”
我没理他,继续往后翻。
第七页。
第十一页。
第二本第六页。
第三本第九页、第十六页。
三本帐册里,一共有七页纸不对。
不止纸不对。
墨也不对。
旧墨沉,顏色会往纸里吃。新墨浮,哪怕故意做旧,细看也会有一点发亮。
这七页上的墨,亮得很克制。
做旧的人很懂行。
但还是不够旧。
我又看了装订线。
帐册重新装过。
线色儘量选得和旧线相近,可针脚略紧。原本的旧帐翻多了,纸页会松,新装回去的地方却绷得更齐。
阿六看我一页一页翻,忍不住问:“少爷,这是不是就叫动过手脚?”
“嗯。”
“那他们也太不小心了。”
我摇头:“不是他们不小心,是他们已经很小心了。”
“那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爹以前说过,帐可以骗人,纸不行。”
这话是真的。
我从十二岁起就替我爹看盐道帐。
私盐、官盐、假盐,三条帐混在一起,乱得能把帐房先生逼出病来。我爹不教我四书五经,只教我怎么从一堆漂亮数字里找鬼。
他说,数字是人写给人看的,纸是时间留下来的。
人会撒谎。
时间不太会。
我把七页不对的地方全部折了角。
再看內容。
石料採买。
木料採买。
运费。
工匠工钱。
全是大项。
小钱没动。
大钱换页。
这就很讲究。
如果整本重做,痕跡太重。只换最要紧的几页,既省事,也不容易被寻常查帐的人发现。
前三个御史,大概就是这么被糊弄过去的。
或者说,他们发现了,却没能活著说出来。
阿六吞了吞口水:“少爷,那这帐是不是假的?”
“不能说全假。”
“那怎么说?”
“真帐里夹了假页。”
“这不还是假帐?”
“对你来说是。对工部来说,这叫手续齐全。”
阿六脸上露出一种“当官真不要脸”的表情。
我继续看那七页。
最先吸引我的,是石料。
帐上写,永寧河道修堤三十里,用横山青石三千二百方,单价二两三钱,总银七千三百六十两。
单看单价,问题不大。
可我看到运费时,笑了一下。
阿六立刻紧张:“少爷,您別这么笑。”
“为什么?”
“您一笑,我就觉得有人要倒霉。”
“这次倒霉的未必是別人。”
我把帐册推给他,指著那行数字。
“横山到永寧河道,八十里旱路。帐上写,每方石料运费二钱八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