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外营的草棚里咳嗽声不断,孩子哭声被妇人捂在怀里。营內几口大锅架在土灶上,湿柴烧得噼啪响,烟呛得伙头军直抹眼泪。
曹洪抱著帐册站在粮仓门口,脸色比锅底还黑。
他把帐册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指在竹简上戳得啪啪响。
“昨日耗粮多少?”
管粮老吏低著头,声音发虚。
“回曹將军,昨日安置流民三千七百余,虽按李主簿规矩分锅放粥,可老弱病幼先给,青壮出工也给,合计耗粟……”
老吏报了一个数。
曹洪眼前发黑。
他差点一把把帐册摔了。
“这么吃下去,粮仓能撑几日?”
老吏的头更低。
“若照昨日之法,至多五日。”
曹洪脸皮抽动。
五日。
他散尽家財支持曹操起兵,钱粮一车车往外搬,本来就心疼得夜里睡不著。
现在倒好。
刚到己吾,仗还没打,董卓的影子还没看见,先来了几千张嘴。
这些嘴张开不是喊忠义。
是要饭。
一口一口,全咬在曹洪心窝上。
曹洪抬头看向外营。
雾气里,流民青壮已经被木牌分队,正扛著木桩往营外走。有人饿得腿软,走两步停一步;有人捂著肚子,眼睛直往锅边瞟。
曹洪看得更加心烦。
“干活?”
他冷笑一声。
“干活能把粮变出来?”
旁边一名亲兵小声道:“李主簿说,先把人稳住,日后开荒……”
“日后,日后!”
曹洪猛地转头。
“今日锅里都快没米了,还日后?”
亲兵嚇得不敢再说。
曹洪拿著帐册,转身直奔中军帐。
中军帐內,曹操正看昨夜送来的田地清册。
己吾县外可开荒田有多少,沟渠堵了几处,旧井几眼能修,哪几处豪族田庄有余粮,哪几处村落已经空了。
这些东西放在从前,曹操看一眼都嫌琐碎。
可现在每一个数,都像压在他胸口的石头。
他刚拿起竹简,曹洪就掀帘进来。
“主公,不能这么吃下去了!”
曹操抬眼。
曹洪把帐册往案上一放,声音发紧。
“昨日一日,粮耗比原先多了近倍。照这吃法,最多五日,粮仓见底。”
曹操眉头压了下来。
帐內还有曹仁、夏侯惇、夏侯渊、李典等人。
眾人脸色都不好看。
流民是稳住了。
可稳住要粮。
粮从哪里来?
曹洪咬牙道:“主公,李远那套以工换食,听著好,可粮草撑不到田里长粮。眼下必须减耗。”
曹操放下竹简。
“如何减?”
曹洪像是早就等著这句,立刻道:“青壮口粮减半。老弱病幼,只给清汤吊命。至於外营流民,粥里……”
他顿了一下。
“掺些细沙。”
帐中瞬间静了一下。
夏侯渊眉头一皱。
曹仁脸色也沉了沉。
曹操没有立刻说话。
曹洪赶紧补了一句:“主公,不是真让他们吃土。只是粥太稀,流民总嫌不饱,掺些洗净细沙,入口有物,能哄一哄肚子。”
李典忍不住道:“沙子入腹,恐伤肠胃。”
曹洪急了。
“那你说怎么办?粮仓就这么大!他们饿著会乱,吃著也会把咱们吃死!”
他拍著帐册。
“主公,军中自家士卒都未必吃饱,怎能让这些流民吃个没完?若粮尽,莫说流民,咱们这点兵也得散!”
这话说得难听,却戳在眾人心里。
曹操看向粮册,昨夜还在竹简上写下“粮为先”。
今日粮字就拿刀架在了脖子上。
曹洪继续道:“不是末將心狠,是乱世不能做滥好人。先省下来,撑过这几日,再想办法。若真到断粮那天,主公才是要被所有人拖死。”
曹操闭了闭眼。
片刻后,他开口道:“青壮口粮暂减三成。”
曹洪一喜。
曹操又道:“外营之粥,可稀些。”
曹仁抬头。
“主公。”
曹操脸色不太好。
“先撑过眼前。”
他没有说掺沙。
可也没有说不准。
曹洪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