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狠狠咬了咬牙,几步上前,双手死扣住那纸扎人的双肩。
入手的一瞬间,他的眉心便是一跳。
这哪里是纸扎?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坚硬,就像摸上了一块包着薄纸的铁疙瘩。
陆民和手中的小刀极稳,顺着纸人的眉心一路向下滑去,刀锋划过纸皮,竟发出一声类似裂帛的脆响。
没有血迹,也没有伤口。
那层绘着花花绿绿寿衣图案的纸皮自动向两侧翻卷、脱落,轻飘飘地跌落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纸皮褪尽。
躺在地上的,赫然正是那位出手阔绰的周同业。
只是此刻的周先生,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儒雅模样。
他双目紧闭,面如金纸,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不可见。
右腿呈现出一个极不自然的扭曲角度,显然是断了。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顾白的目光落在他赤裸的后背正中,那里赫然印着一个黑紫色的拳印,周围的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放射状淤青。
“妈的,西洋拳。”
陆民和盯着那个拳印,眼角抽搐了一下,嘴里骂骂咧咧。
“这帮洋鬼子,练得一身蛮力,不讲经络穴位,专修筋骨肌肉的爆发力,这一拳要是打在普通人身上,脊椎早就碎成渣了。”
骂归骂,胖子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惊人。
“按紧了!”
一声骨骼摩擦声骤然响起。
陆民和双手扣住周同业断折的右腿,一拉一送,那扭曲的小腿瞬间回正。
紧接着,他反手拉开药柜的一格抽屉,取出一个褐色的瓷瓶,那是万生堂秘制的黑玉断续膏,指头挑出一坨乌黑腥臭的药膏,毫不吝啬地糊在那伤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
随着陆民和最后一根银针刺入人中穴,床板上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喉咙里终于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呻吟。
“咳……”
周同业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双眸子里起初满是迷茫与警惕,直到视线聚焦,看清了面前满头大汗的陆民和,以及站在一旁神色复杂的顾白,紧绷的身体才松弛下来,像是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板上。
“活……活下来了……”
声音嘶哑粗粝。
顾白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翻江倒海。
这世道,不仅有人吃人的世道,还有这般活死人肉白骨的手段,更有那洋人凶猛的拳术。
自己以前在码头扛包、在街头拉车,看见的不过是这大乾乱世的一粒尘埃罢了。
“没死就好。”
陆民和将银针一根根收回布包,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师兄……大恩不言谢。”
周同业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随即转过头,目光落在顾白身上。
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深深的感激。
“小兄弟……今晚……多亏了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