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漪和陆屿(陆巡掩护)迅速从隐蔽处冲出,来到网前。青漪用一支带有微型注射器和吸取装置的细长金属管,小心地靠近还在挣扎的蜥蜴。她将管口对准蜥蜴颈侧一处微微鼓起的、半透明的腺体部位,轻轻刺入。蜥蜴剧烈挣扎了一下,但很快,青漪注入的微量镇静剂起了作用,它安静下来。吸取装置启动,一丝粘稠的、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银灰色液体,被缓缓抽入特制的保温储存管中。
“分泌物活性完整,纯度很高。”青漪检查了一下读数,朝陆巡点点头。
他们迅速解开网,将这只吓坏了的滑翔蜥蜴释放。它一获得自由,立刻头也不回地、连滚带爬地冲向最近的岩壁,嗖嗖几下就消失在巢穴的洞口中。
首战告捷。他们如法炮制,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又成功引诱并捕获了两只滑翔蜥蜴,获取了另外两份分泌物。过程虽有波折(第二只蜥蜴更加警惕,险些在陷频器启动前改变方向;第三只则引来了一只徘徊在附近的同类观望,但被“眼镜”及时干扰引开),但最终都圆满完成了。
“三份高纯度活性分泌物,获取完成。”青漪将三支储存管小心地放入恒温收纳箱,“蓝图初步评估,足以支撑第一阶段的集成实验。预计对星舰机动性的提升,可能比模拟数据更高。”
陆巡也松了口气。蓝图界面显示,探索度因此次成功的、符合“理解与引导”理念的狩猎,提升了约0.5%,达到了14.7%。并且获得了一条额外的系统评价:【狩猎过程最大程度降低目标压力与生态扰动,方式评价:优秀。】这似乎意味着,符合某种“隐藏标准”的行为,可能会带来额外的、非物质的好处。
任务完成,该撤离了。但就在他们收拾装备,准备返回“开拓者”号时——
“滋……滋啦……”
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湮灭在宇宙背景噪音中的信号,突然被“开拓者”号增强过的被动感应阵列捕捉到,并转发到了陆巡的战术面板上。
信号非常古老,编码方式陌生,但其中混杂的一丝极其细微的、特殊的能量频率共鸣,让陆巡和陆屿同时心头一震!
那频率……与星尘数据残留中的某种“基底共鸣”,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虽然微弱了无数倍,且被漫长的时间和恶劣环境磨损得几乎不可辨识,但蓝图强化过的感知,还是捕捉到了那一丝同源的特质。
“信号来源?”陆巡立刻问道。
“正在三角定位……信号太弱,时断时续……大致方向,环形山另一侧,约十五公里处。”青漪快速操作着携带的便携式扫描仪,眉头紧锁,“信号内容无法破译,但载体似乎是某种……古老的、低功率的自动信标?不像是自然现象。”
星尘的共鸣频率?在这颗废弃的、看似毫无价值的星球上?
陆巡与陆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星尘来自更古老的赛博文明守护者派系,他的痕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过去看看。”陆巡当机立断。这可能是了解星尘过去、甚至与“协议”、“蓝图”更深秘密相关的线索。
他们改变计划,朝着信号来源方向小心前进。十五公里在低重力下并不算远,但地形复杂,遍布深沟和陡坡。他们花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定位区域。
那是一片更加荒凉、仿佛被陨石反复洗礼过的区域,巨大的黑色岩石凌乱堆积,形成一片天然的迷宫。信号在这里变得清晰了一些,但仍然微弱。
最终,他们在一处巨大的、半塌陷的环形山边缘裂缝深处,找到了信号源。
那是一个几乎被尘埃和碎石完全掩埋的金属物体,只露出一小部分锈蚀斑驳的弧形外壳。外壳上,模糊可见一个残缺的标记——那是一个简化了的、与星尘胸口纹章有几分神似,但更加古朴、抽象的几何图案,旁边还有一行几乎磨灭的铭文,用的是赛博文明的古文字。
青漪辨认了片刻,低声念道:“‘守望者……第七前哨……’”
“守望者?”陆巡心中一凛。星尘正是“协议守护者”。
他们小心地清理开周围的碎石和尘埃,露出了更多部分。这是一个大约三米高、呈柱状的金属信标,表面布满了陨石撞击和岁月侵蚀的痕迹,很多地方已经锈穿。顶端的信号发射器早已损坏,只有基座部分某个深藏的、被多层防护保护的次级单元,还在依靠不知从何而来的微弱能量(也许是地热?也许是残存的某种长效电池),每隔极长的时间,向外发送一次几乎无法被接收的、包含识别信息和最后状态的求救或记录信号。
“能读取里面的记录吗?”陆屿问,他左臂的晶化处传来一阵更明显的麻痒,但他顾不上。
青漪尝试用便携设备连接信标的物理接口(幸运的是,接口制式虽然古老,但山谷数据库中有记录),但大部分存储单元都已物理损坏。经过近半小时的尝试和数据修复,只恢复出几段极度残破、充满乱码和缺失的日志碎片。
【…守望者第七前哨…报告…检测到异常…协议扰动…来源…深空…】
【…尝试联系…主序列…无应答…警告…‘归途’信号…疑似伪造…】
【…前哨长…决定…深入调查…坐标…(数据损坏)…】
【…最后记录…前哨长离开…前往(坐标指向晶骸星方向?)…时间戳…换算为星域标准历…大约…七至九年前…】
【…此后…失去联系…前哨…进入低功耗休眠…等待…】
【…能源即将耗尽…此条为…最终状态记录…】
七至九年前。父亲陆远征失踪的时间段。
“归途”信号。父亲一直在寻找的回家之路。
前哨长前往调查的坐标,模糊指向晶骸星。
陆巡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星尘所属的“守望者”派系,在更早的时间,就因为察觉到了“协议扰动”和“疑似伪造的归途信号”,派遣了前哨调查。而调查者失踪的时间,与父亲失踪的时间惊人地接近。父亲当年,是否也接触过,甚至追查过类似的线索?他激活蓝图,尝试暴力融合,是否也与这所谓的“协议扰动”和“归途信号”的真相有关?
“这里有东西。”陆屿在信标基座旁松动的碎石下,发现了一块巴掌大小的、边缘扭曲的暗色金属片。金属片材质特殊,非金非石,入手沉重冰凉。上面沾染着早已干涸、变成暗褐色的可疑污渍,而在污渍边缘,依稀能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被暴力划刻的符号——那是一个仓促的、歪斜的箭头,指向斜上方,箭头上方,刻着一个类似“眼睛”的简易图案。
“眼睛……”陆屿喃喃道,想起了仲裁官“烬”那双纯粹金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睛。这块金属片,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结构上撕裂下来的,上面的污渍……像是血迹。而那个符号,充满了警示的意味。
“是警告。”青漪脸色凝重,“指向星空,以及……注视。”
陆巡接过金属片,蓝图自动扫描。金属片的材质分析需要时间,但那污渍的生化残留分析很快有了结果——含有极微量的、碳基与硅基组织混合降解产物,以及一种未知的高强度能量辐射残留。这种混合降解,很像……遭受了某种能量攻击后,碳基躯体与硅基装备或环境物质瞬间熔融、又缓慢冷却形成的特征。
“把信标所有还能读取的数据,包括这块金属片,全部封存,带回飞船。”陆巡的声音有些干涩,“此地不宜久留。”
他们迅速行动,将数据备份,并将金属片用隔离袋收起。在离开前,陆巡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几乎被尘埃掩埋的古老信标。星尘的同类,更早的守望者,也在追寻着某个真相,然后消失了。父亲追寻的,或许是同一条路,或者,是这条路上更可怕的岔路。
“开拓者”号重新升空,驶离浮尘星。船舱内气氛沉重。三份反重力分泌物静静地躺在恒温箱里,代表着技术的提升和未来的希望。但信标的发现,却像一团浓重的阴影,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陆屿靠在座椅上,紧闭着眼睛,左臂的晶化斑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右小腿的麻木感正在向膝盖蔓延。他需要“共鸣之泉”,迫切需要。但“泉”所在的北极,似乎不仅仅是治疗之地,更可能是所有线索汇聚、所有危险潜伏的漩涡中心。
陆巡调出星图,代表“共鸣之泉”的坐标在北极冰盖上闪烁,旁边是蓝图根据新获得的信标数据、金属片信息,以及父亲过往日志碎片,进行模糊关联计算后,新增的十几个“高关联性未知点”标记,如同幽暗森林中一双双窥伺的眼睛。
星尘的过去,守望者的足迹,父亲失踪的时间巧合,仲裁官冰冷的注视,还有陆屿不断恶化的身体……
“设定航线,全速,前往北极,‘共鸣之泉’。”陆巡的声音在寂静的船舱中响起,斩断了犹豫与彷徨。
无论那里是希望之地,还是陷阱深渊,他们都已没有退路。
“开拓者”号引擎喷吐出幽蓝的尾焰,划破星空,向着星球顶端那片永恒的寒冷与神秘,义无反顾地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