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春楼内。
那股子缱绻的甜意才刚刚泛起,便又如晨雾见光般迅速收敛。
徐妙云终究不是寻常的深闺女子。
理智在旖旎间迅速回笼。
她不解。
若是两情相悦,这满屋子的荒唐又作何解释?
徐妙云贝齿轻咬下唇,眼底那刚刚涌起的羞意还未散去,便又漫上了一层浓浓的委屈。
“既是心意相通,那你今日为何要还要伙同……伙同哥哥们这般行事?”
她视线扫过这清静雅致的房间,声音虽软,逻辑却如那出鞘之剑般锋利:
“我且问你。”
“你口口声声说来这烟花之地是为了自污名声,好让徐家厌弃这门亲事。”
“可既然是做戏给外人看,这秦淮河上的规矩却是做不得假的,为何这整条街的青楼,今日偏偏只卖茶水,不见半个涂脂抹粉的姑娘?”
“最让我不解的是,你既要自污,为何这秦淮河的上下十六楼,没有半点真正的腌臜事。”
徐妙云那双好看的眸子里满是探究:
“朱橚,你这又要当浪荡子,又要守身如玉的做派,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这连珠炮似的发问,直接把朱橚给问住了。
看来妙云和自己有些误会。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游移,视线掠过她鬓边几缕被汗意濡湿的碎发,最后落在那如凝脂般的耳垂上。
白皙薄粉间,只余一个微若粟米的红窍,并无坠饰,素雅得让人心折。
这女子,怎么连生气的模样都这般好看。
下次,得寻一副极好的东珠坠子。
醒醒!
现在是想耳坠子的时候吗?
就在朱橚大脑飞速旋转,如何解开这个误会之际。
……
“咳咳!”
老三朱?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这一声,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这位忽然戏精附体的晋王身上。
只见他站直了身子,理了理那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
他大步走到朱橚与徐妙云之间,痛心疾首地长叹一声:
“误会,这全是天大的误会啊。”
徐妙云微微侧首,手中剑锋未偏,但神色略缓:“晋王殿下,此话何解?”
朱?叹了口气,快步走到朱橚身边,甚至极其仗义地伸手揽住了朱橚那僵硬的肩膀,一副“这就是我那痴情傻弟弟”的模样。
“弟妹啊,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错,老五他确实是在逃婚。”
此言一出,朱橚浑身汗毛倒竖,我逃个锤子婚,逃婚的是老四啊。
他刚要开口阻拦。
朱?那一双大巴掌已经极其精准地捂住了他的嘴,甚至用力到把朱橚的腮帮子都捏变形了。
“但他想逃的,根本就不是和你徐家的这门亲事。”
朱?声音激昂,眼神诚恳无比:
“你想啊,二哥和三哥,那都是成了家的人,平日里最是老实本分,家里管得严,我们哪敢组这等风月局?”
老二朱樉虽然不明所以,但为了不粘锅,他立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
“啊,对对对,我们不敢,我们那是被老五逼来的。”
徐妙云闻言,眼中的冷意散去几分,却又更添疑惑:“那是为了逃和谁的亲事?”
朱?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这辈子最高光的表演:
“是为了逃宋国公冯胜家的那个丫头!”
朱橚:???
三哥你在胡诌些什么?
什么冯氏女?
不熟啊。
别造谣,他今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然而嘴被朱?捂得死死的,他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朱?完全无视了他的挣扎,满脸悲痛地继续编造:
“弟妹你有所不知,前些日子,父皇在宫里随口提了一句,说那宋国公冯家也是勋贵显赫,有意要把那冯氏许给老五当正妃。”
“老五这一听,那哪行啊?”
“他那会经常拉着我们兄弟几个喝闷酒,喝醉了就哭。”
“他说他心里早就住进了一个人,那个人提着笔能安天下,拿着针能绣河山,他这辈子除了这个人,谁都不想要。”
朱?说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眼眶都有些微微泛红:
“他说他相信徐家妹妹你,是个兰心蕙质的人,定能懂他的为人,哪怕是听说了他来这烟花之地,也绝不会真信了他是个浪荡子。”
“可那冯家那边就不一样了,只有闹出了这种宁可宿醉青楼也不愿联姻的丑闻,那宋国公极爱面子,这门亲事自然就黄了。”
说到动情处,朱?还使劲拍了拍朱橚的后背,差点把朱橚刚喝下的茶水给拍了出来。
“我当时也劝他啊,我说老五啊,事关皇家颜面,你冷静点。”
“可这傻小子那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他是这么跟我说的。”
朱?眼神深情,甚至微微仰起头,学着平日里朱橚那种懒散却深沉的语调,缓缓吐出了一句让全场窒息的金句:
“他说——皇子贪图风月?那些污名本王不在乎,本王这辈子,只愿寻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只要能守住这份心,别说是青楼,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咣当!
一声脆响。
那把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乌金佩鞘,极其突兀地从素手中滑落。
重重地砸在红木地板上。
徐妙云怔住了。
彻底怔住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朱橚那张此时涨得通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脸上。
那句话……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那是朱橚曾经在给她送那一支并不值钱的竹编风车时,随口念过的一句汉代卓文君的诗。
那是真的。
他真的说过。
朱橚此刻真的佩服自己三哥的脑回路。
这句词他确实念过,但那时候只是为了给小丫头讲故事装装样子啊。
怎么现在从老三这个糙汉子嘴里说出来,杀伤力竟然如此之大?
他看着徐妙云那颤抖的睫毛,看着她脸上那从怀疑到震惊,再到愧疚难当的神情变化。
这下子他从一个薄情寡义的负心汉,直接上升到了情圣的高度啊。
徐妙云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棉絮,又酸又涩,却又甜得发慌。
她想起方才那咄咄逼人的质问。
想起那剑锋离他的要害只有毫厘之差的凶险。
徐妙云啊徐妙云,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在背后为你扛下了这么大的压力,甚至不惜顶着满城风雨的污名,去回绝另一门显赫的婚事。
只为了给你留这一个正妻的位置。
他明明是在用那种最笨拙、最让人误解的方式在护着你们的将来。
可你呢?
你不但不信他,还提着剑追到这里,当着众位兄长的面,逼得他颜面扫地。
如今还要逼着他说出这般隐秘的心事。

